一
赵宋王朝是中国封建社会一个划时代的王朝。在经济上,它空前繁荣,超越以往,达到一个新的高峰;在政治上,它比较开明,对臣民宽容,形成一个和谐、宽松的社会氛围;在文化上,它也是一派推陈出新、百花争艳、欣欣向荣的景象。宋王朝是一个总结、完善、开拓、创新的王朝,是开创中国封建社会新局面的王朝。
城市是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它能比较全面、集中地反映出社会状况和发展水平。
北宋的东京(今河南省开封市)是王朝的首善之区,也是全国最大的城市,仅人口就有一百多万,是当时国内和世界上人口最多、密度最大的城市。城内集中了全国最高的行政机构,积聚了全国最多的财富,荟萃了最为优秀的文人学士。城市市民阶层经济力量的强大,人数的众多,不但追求优越的物质生活,同时也需要适合自己的精神生活。这样就使得古代的某些文学艺术形式和内容发展到此也来了一个较大的转折。北宋东京百戏领域的变化,可为一典型代表。
二
北宋东京百戏的第一个突出特点是专业表演场所的出现。
东京最热闹的游乐场所叫瓦子。瓦子又称瓦舍或瓦肆,不知起于何时,它是当时规模很大的一种综合游艺场,其内有演出各种戏曲、杂技的地方。因为这些地方用绳索、栏杆或布幛等隔开,故名勾栏。每一勾栏为一特定的艺人占有并演出。勾栏中有座位,供观众使用。有的也称作“棚”,可能是可以避风雨、防日晒的勾栏。勾栏装备的优劣,反映出了活动场所的级别、演出艺人地位的高下和观众身份的不同。从某种意义上说,北宋东京的勾栏是近代戏院的雏型。
当时,东京的瓦子勾栏较为普遍,见诸《东京梦华录》的就有:御街街东朱雀门外的新门瓦子,旧曹门的朱家桥瓦子,梁门外的州西瓦子,保康门附近的保康门瓦子,旧封丘门外袄庙斜街的州北瓦子,而东角楼一带街巷则是最集中的地方,“街南桑家瓦子,近北则中瓦、里瓦。其中大小勾栏五十余座。内中瓦子莲花棚、牡丹棚、里瓦子夜叉棚、象棚最大,可容数千人”。这种情况无论怎么说都是前所未有的崭新事物,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事。
瓦子中除有各种文艺活动外,并有“货药、卖卦、喝故衣、探博、饮食、剃剪、纸画、令曲之类”。时人称之为“瓦市”、“瓦肆”是比较贴切的。解放前,北京天桥、开封大相国寺的一些情况,就是它的遗风。
除此之外,在人民的传统节日、朝廷的特定活动及一些庙会期间,也保持有“使艺人作场勾肆”。
百戏由庭院、殿堂、街头进入专业表演场所,表演在专门的舞台(如露台)上进行,这不能不说是文艺的一大进步,不能不说是文艺发展史上一个划时代的里程碑。
三
北宋东京百戏的第二个特点是文艺形式种类的创新和科技成果的运用于艺术。
随着群众欣赏水平的提高,科学技术的发展,新的表演形式在出现,表演技巧也在逐步提高。《事物纪原》就记载了“吟叫”形式的产生状况。“嘉祐末,仁宗上仙。自帝即位,至是殆五十年,天下稔于丰乐,不意邦国凶变之事,而英宗谅阴不言,能昭其功。然四海方遏密,故市井初有叫果子之戏,其本盖自至和、嘉祐之间,叫紫苏丸洎乐工杜人经十叫子始之。京师凡卖一物,必有声韵,其吟哦具不同。故市人采其声调,间以词章,以为戏乐也。今盛行于世,又谓之吟叫也。”这一事例说明,社会现实和人民群众的生活是文学艺术创作的源泉,反映、贴近人民群众的内容、形式,更受群众的欢迎。现代舞台上的店小二叫声,磨刀师傅的吆喝等,应该就是北宋东京“叫果子”的遗韵。
北宋时,火药的应用更为普遍、广泛,军事上使用了火器,民间以火药为原料制作的物品也不少。文艺工作者结合舞台上“神”、“鬼”角色及剧情的发展变化,也将“爆仗”、“烟火”等应用于舞台。《东京梦华录》卷七载:
……忽作一声如霹雳,谓之“爆仗”,则蛮牌者引退。烟火大起,有假面披发,口吐狼牙烟火,如鬼神状者上场……又爆仗响,有烟火就涌出,人面不相睹,烟中有七人,皆披发文身,着青纱短后之衣,锦绣围肚看带,内一人金花小帽,执白旗余皆头巾,执真刀,互相格斗击刺,作破面剖心之势,谓之“七圣刀”。忽有爆仗响,又复烟火出,散处以青幕围绕,列数十辈,皆假面异服,如祠庙中神鬼塑像,谓之“ 歇帐”。又爆仗响,卷退。
“爆仗”、“烟火”,在这里一方面加强了舞台艺术效果,使舞台形象更为虚幻、“逼真”,符合所谓的神鬼世界环境;另一方面还起到了更换场次的作用(当时东京舞台不可能如今天舞台置底幕、大幕、二幕等)。
北宋东京有“爆仗”、“烟火”作为舞台效果和场次的更换,恐怕要算是世界文艺舞台上的巨大进步和创新,应为世界文艺史上中国的世界之最。
四
北宋东京百戏的第三个特点是艺人表演的技艺种类繁多,专业性强;艺人队伍庞大,著名艺人层出不穷。
由于当时社会的需求,北宋东京的百戏种类特多。据《东京梦华录》和《文献通考》等书记载就有:小唱、嘌唱、般杂剧、傀儡、说话、散乐、舞旋、影戏、弄虫蚁、诸宫调、商谜、合生、说诨话、相扑、杂班、叫果子、学像生、上竿、跳索、道术、踏球、蹴球、踏蹻、藏挟、杂旋、弄枪碗瓶、龊剑、筋斗、拗腰、透剑门、飞弹丸、大旗、狮豹、倬刀、蛮牌、神鬼、杂剧、魔术、乐部、马技等。
随着艺术的发展、观众欣赏水平的提高和喜好的多样性,诸艺亦日趋专业化。比如说话就分为讲史、小说等多种,而讲史者还有专门“说三分”(即说三国,宋时称说三分)、“说五代史”的。《水浒全传》第一百一十回就写有上元节燕青和李逵到桑家瓦子的勾栏听说三分的事。当听到关云长“命华佗刮骨取毒,面不改色,对客谈笑自若”时,李逵在听众席上高叫:“这个正是好男子!”又如傀儡,则分枝(笔者按:疑为“杖”之讹字)头傀儡、悬丝傀儡、药发傀儡等。
当时东京城内操诸艺业的人恐怕为数不少,据《三朝北盟会编》卷七十七载,靖康二年正月二十五日“金人来索御前祗候方脉医人、教坊乐人、内侍官四十五人,露台祗候妓女千人,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等家歌舞宫女数百人……杂剧、说话、弄影戏、小说、嘌唱、弄傀儡、打筋斗、弹筝、琵瑟(笔者按:疑应为琵琶)、吹笙等艺人一百五十余家……”二十六日,金人又来索“……教坊乐工四百人……及女童六百人,教坊乐工数百人。”二十七日,“金人取索香药并诸色人”。取“蔡玉、王黼、童贯家姬四十七人,大晟乐工三十六人”。三十日,金人又索“画匠百人,医官二百,诸般百戏一百人,教坊四百人……马打球弟子七人……筑球供奉五人……弟子帘前小唱二十人,杂戏一百五十人,舞旋弟子五十人……家乐女乐器、大晟乐器,钧容班一百人并乐器……”仅此几项材料统计,已达数千人。可见,官、私拥有的伎艺人员队伍多么庞大!
在这支队伍中,“著名艺人”不可胜数。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艺人还有了“艺名”或“诨号”,如刘百禽(弄虫蚁)、张金线(悬丝傀儡)、张臻妙(药发傀儡)及真个强、文八娘等。
专业化,对促进艺术的发展和繁荣具有极大作用,同时也为后世文艺的分门别类,形成不同流派奠定了基础,开了先河。艺人队伍的庞大,更能发挥集体智慧,形成竞争态势,促进百戏的创新。北宋东京的百戏,在我国古代文学艺术史上,应占有非常重要的一页。
五
北宋东京百戏的繁荣昌盛是与统治阶级的倡导,特别是最高统治者——皇帝的喜爱、重视和身体力行分不开的。
宋徽宗赵佶,在中国的封建帝王中,是一个亡国之君,在政治上也是一个无所作为的帝王。但,他在诗词、绘画、书法诸领域的成就却是突出的,不愧为一代名家。他对百戏亦甚喜好。《齐东野语》就记录了赵佶粉墨登场的一段:
宣和间,徽宗与蔡攸辈在禁中自为优戏,上作参军趋出。攸戏上曰:“陛下好个神宗皇帝。”上以杖鞭之云:“你也好个司马丞相。”
皇帝与大臣同台演出,互为戏语,这在中国古代史上恐怕是极为罕见的事。
值得注意的是,在参军戏中,其中一个扮官的被戏弄的对象叫参军,而那个执行对他戏弄职务的演员叫苍鹘。赵佶在戏中扮作参军,既说明了赵佶对“参军”的态度,也反映出参军戏在发展过程中的细微变化。
北宋东京百戏的繁盛,既与它的内容、形式有关,更与社会的需要、人民的喜爱分不开。
在百戏发展的历史过程中,职业艺人——优享有说错了话而没有罪过的“特权”。因此,出现了优既可以对皇帝进行讽谏,另外也可以由皇帝用它讽刺臣下。到后来,优便对不利于人民的朝政进行讽刺。《独醒杂志》就记载有讽刺蔡京改折十大钱,对小本经营者造成不便的事。
毫无疑问,这种讽刺、揭露带有“为民请命”的作用,必然更能得到社会各阶层人民的喜爱和欢迎。文艺的社会功能得到了较为充分的发挥。
六
开封是七朝帝都,当时独领风骚的文人学士,大抵都在这座城市留下了他们的行迹。这里优秀的文化沉淀极厚。元朝以降,开封虽不是都城,但在全国城市中名列前茅。其百戏的地位更是领先。元代的大戏剧家曾在这座城市生活过,开封人中也出现了著名的戏剧家。到了明代,开封仍旧是北方软舞的中心。特别是周宪王朱有燉在戏剧史上的贡献更是突出,杂剧成为开封藩府生活的重要部分。后来梆子戏祥符调也在开封产生,并成为河南的代表性剧种。正因为开封是当日河南省会所在,是河南政治、经济、交通和文化的中心,近现代的很多剧种,很多演员都来此发展。开封成了河南戏剧改革、创新、发展、繁荣的舞台,许多著名艺术家在这里留下了值得回忆的往事。
有鉴于此,笔者建议在开封建立“河南戏曲博物院”。在院中除了展示河南戏曲发展的历史外,还要建立大型、小 型剧场,并演出各种优秀剧目,同时将开封各艺术团体也集中于院内,既统一,又独立。观众在此不仅可以了解、学习中华戏曲知识,也可欣赏不同剧种的表演,甚至可以登台献艺……从目前开封的情况来看,“河南戏曲博物院”(也可名为“开封戏曲文化城”)也是形成文化产业的一种尝试。(劳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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