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想，每一个城市、村落、街道的一隅都有这样一位老人，他们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还多；他们的内心像一座帝王的寝陵，拒绝着喧嚣和盗墓；他们知道

    酋长的战争、帝王的爱情以及那被时间深深淹没的历史……

    雪夜、机缘，加上一杯烘手的热茶，我有幸倾听了这样一位老人讲述的历史。     

　　这位83岁的老人名叫叶松英，是百年老字号天德堂老板叶锦全的长女，读过私塾。1949年以前，叶松英曾在衢州粮食处任小雇员，主要负责抄抄写写。后来，她还做过厨师、老师等职业。饱经沧桑的老人，每一条皱纹都有一个掌故。那天，老人和我说了衢州的许多老字号，有顺治七年，兰溪姜姓商人开设的永生堂药店；有乾隆二十一年，宁波籍商人钱、冯、王三人合股开设的天福堂药店；有光绪五年建在宁绍巷的阜通药栈。此外，还有仁寿堂药店、毛福生药店、成春堂药店、诸葛生参堂、裕丰参店等。除了药店和我们熟悉的老字号徐兰记、华丰楼、邵永丰、聚丰园等，老人说，衢州老字号还有桃源生布店、天宝楼银店、万丰同南货店、胡万源馒头店、白玫瑰理发店、蓉镜轩照相馆等。当然，老人讲得最多的是历经百年烟云的老字号天德堂药店。

    天德堂第一代掌门叶梅村原是天福堂药店的伙计，后来独自出来，创办了天德堂药店，距今已有140多年。1899年农历6月6日是民间药王爷的生日，也是天德堂药店老板叶梅村第三子呱呱落地之时，叶老板为三子取名为叶锦全，字名载。1906年春，叶老板将三子送入县城醋坊巷周荣五的私塾就读。1909年初秋，叶老板撒手西去，由于天德堂药店资产系叶氏四兄弟共有，故叶老板去世后，经营由长子叶桂亭执掌。

    叶锦全于1909年10月中途辍学，辍学后叶锦全进兄长叶桂亭掌管的天德堂药店当学徒，时年11岁。学徒三年，期满留店作伙计。1924年2月因叶桂亭经营不善，天德堂药店裁员，叶锦全被退离店，为生计所迫，到小西门集和柴店记帐谋生。1924年6月天德堂每况愈下，濒临破产，叶桂亭迫不得已将“天德堂”资产整体出卖。后被天德堂邻店的成泰参店老板余小秋重金收购。成泰老板余先生深知叶锦全为人勤俭厚道，因此将天德堂药店交由叶锦全经营管理。而最初的“天德堂”店名题字系余小秋所写。不久，叶锦全以其俭朴厚道的经营手法，将一所濒临破产的药店起死回生，不但还清了收购天德堂药店的资金，也以“不卖假药”而誉享三衢。     

    叶松英说，原来天德中药铺是经售生熟药料的，生便是汤剂饮片，熟便是丸散膏丹，并用小票绘出药形，注明药名、别名、味性、主治等。药铺后柜是专卖人参鹿茸贵重药材的。

    天德堂从“锦记”到“炎记”，是一部中国民族资本家艰难创业的缩影史。1924年的坊门街，宽不过二丈余，天德堂斜对面有间香火店，香火店老板于同年7月间，半夜起床烧香拜佛，烧纸不慎，燃及蚊帐，顷刻间烧掉坊门街十数家店铺，天德堂也在其中。当时叶锦全家人正酣睡，幸西河沿许家的哑巴，用大石头砸打店门，叫醒叶锦全的全家人。叶锦全开门见火势凶猛，顾不及店中财物，即叫全家大小夺命逃离，9年辛苦创下的财富，被付之一炬。

    “待从头，收复旧山河”时，1942年，日寇又开始践踏中国东南，衢州亦不能幸免。叶松英清楚记得那些黑色的日子，当时她就读于衢州高级民校（现鹿鸣小学），她并不知日军细菌战首犯石井四郎亲自到衢州部署细菌战具体作战计划。她只看着她的同学一个个因患高热、畏寒、腋下淋巴结肿痛而死去，这其中还有她的同桌吴金凤。叶松英说，因为是鼠疫，当时城里所有地板全被掀开。而一旦发现有鼠疫、霍乱、伤寒、痢疾等症状的，全家都要被隔离到衢江的船上，房屋要被烧毁。在战火中，在细菌战的危害下，叶锦全携全家开始逃难至妙源、源口等偏远山村。     

    抗战胜利后，叶锦全回到衢城，在烧焦的土地上，他痛哭着。因为整条坊门街从大南门到天宁寺前已化为一片废墟；因为邻店的成春堂药店一家四口惨遭日寇灭门；因为他积累的家业被日寇全部毁灭了……

    再次出山，再次白手起家，叶锦全带着同德堂药店等老板一同再上广州、湖南、四川深山里采药。返回衢城，叶老板在沿街废墟上用门板摆摊卖中药，几年生聚，叶锦全又开设了天德堂。所不同是，天德堂由原来的“锦记”改为了“炎记”，那是为了纪念天德堂所经历的战火。

    1956年10月公私合营，天德堂药店老板叶锦全辞去了天德堂炎记药店资方经理的头衔，调至衢县供销社中药材部任副经理。天德堂炎记药店亦改为“公私合营天德堂国药店”。当时，叶锦全拥有私股金额为16697·28元，每年股息为784元，1966年终止股息。其间二次股息：一次在抗美援朝时捐献飞机大炮用，一次捐献办衢州中医学校用。1973年，叶锦全因心肌梗塞告别人世。此后，天德堂一直位于坊门街5号，属市医药有限公司的下属单位。1992年，原衢州书画院院长梅谷民先生还为天德堂题了匾额。2001年4月，随着坊门街的拆迁、改建，百年老店“天德堂”不复存在。直至2003年，市医药公司的领导觉得“天德堂”的老字号依然有其文化积淀和蕴藏着巨大的经济价值，于是改“松园药店”为“天德堂药店”。如今位于市区通荷路的天德堂药店主要经营中药、中成药、西药等。药店经理胡松寿坦言：虽然在社会变革的冲击和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许多老字号面临蚕食、萎缩和消退的危险。但老字号既能在历史变迁中留存发展下来，必然有其可贵的商业精神和丰富的文化底蕴值得继承。　

    天德堂许多职员已不知道过去发生的许多事。叶松英说，叶锦全的后代从事医药工作的只有她的一位小外孙。在叶锦全死前，叶松英的妹妹曾将父亲所有的偏方、药方等资料拿走，准备编一本药志。可惜叶松英的妹妹年龄也大了，又得了癔症，那一大堆资料也许早已散失。

    雪，经久地发出寒香；风，无声地滑过人们的记忆。在叶松英缓缓的回忆中，我无法目睹的只有一样东西：那是一份叶锦全写于“文革”期间的“交待书”。我不知道，那泛黄、脆薄的纸是如何承载了百年老字号天堂德的命运？(巫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