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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前,我站在杭州艮山门的运河天桥上思考一个问题,这条河真的能通向北京吗。
没有人能告诉我。包括在杭州已住了三十多年的奶奶。奶奶的家与运河只有两三分钟的路程,她每天早晨在运河边锻炼一个小时,然后用一根筷子叉住三根油条慢慢走回家。她漠视着一条闻名世界的人工河。
杭州的油条要比乡下的好吃,这是我的感受。在乡下,油条远没有杭州师傅做的那样蓬松,硕大。杭州的油条往往一口咬下去,到了嘴里便没了。而乡下的油条,却是需要咀嚼的。而父亲的观点恰恰与我相反,他认为,杭州师傅在偷工减料,这里的三根油条还不如乡下的一根油条的料足。
父亲便和奶奶热烈讨论,而最后奶总是对着我父亲无言。而我总是走出那间小屋,一个人踱到运河边,想着运河的从哪里开始,又到哪里结束。因为,我实在不愿意看到奶奶对往事的回忆。
想来奶奶的愧对父亲的。解放后,因为爷爷的政治问题,奶奶舍了丈夫儿女从乡下跑到了杭州,此时父亲才8岁,叔5岁。
两人被农家收养,苦不堪言。叔每每说起,必要流泪。
我不懂那个时代,更没有见过爷爷。工作之后,四处行走,才慢慢知爷爷是位文化人,写得一手好字,对中国传统文化也颇有研究,当时任职民政科长。有一年入一个偏僻山村,村中有一老人问及我爷爷的名字,问他是否安在?我说:“他就是我爷爷,早已过世二十多载了。”老人紧抓的我头,竟然嚎啕大哭,说:“他是好人啊,曾救过我一命。”
老人与我喋喋不休,但我还是不懂那个时代。
后来,我到镇江读书,学校不远处就是运河。我总是对一位广西籍的同学说,这条运河一直往南,走到尽头,就是杭州了。我的奶奶,就一个人孤单地住在运河边。
广西同学无限神往,他天天嚷着要跟我去一次杭州, 可真要临行了,他总是双手一摊,说:“没钱。”
镇江的运河也很安静,两边都是低矮的民居,与杭州没有什么两样。在那样的屋子里,住着的都是些老人,他们的满头白发和佝楼的身影,总是让人想起我的那个对充满遗憾的奶奶。
十年前,我在镇江摔了一跤,差点死去。从医院里出来的第一念头就是想回家,不顾老师和同学的劝阻,搭了北京到杭州的火车回杭,到杭时才凌晨二点多。奶奶说好在家等我的,她说要是她睡着了,就敲敲门。
走出火车站时,没有一辆公交车,我的口腔里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我捂着嘴顺着运河走,走到艮山门时,已经精疲力尽。我很想到奶奶家睡上一会,但又怕自己的模样吓坏她。我就在运河边的杭州电视台的公园石桥上躺下来,天是清朗的月亮,不远处就是波光粼粼的运河,不知不觉中就这样睡去,直到东方破晓。
奶奶家我没有去,而是直接我回了老家,母亲看了我满口满口地流血,问:“咋了?”然后就是哭。
那一年,我的人生开始与疼痛结下了不解之缘。(陆勇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