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3点39分,这是刘秀云和记者定好的采访时间。
分秒不差,一个清瘦的身影准时“闪现”。语速快、走路快,是这位天津大学教授、天津大学药物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给人的第一印象。
“当前,全球有34亿人患有神经系统疾病,占全球总人口的43%。”刘秀云对记者说,“面对这个数字,我慢不下来。当脑神经信号出现‘乱码’,神经系统疾病就可能找上门。我们的工作就是,通过脑机接口等前沿技术,定位病灶所在,并对其进行监测与治疗。”
前不久,这位“85后”女科学家荣获全国三八红旗手称号。
热爱可以抵万难
故事要从2012年夏天说起。
那时,刘秀云即将从天津大学获得生物医学工程硕士学位。毕业前夕,她帮老师制作赠送给同学们的留念印章。老师一枚枚端详,突然发现少了刘秀云的那一枚。
“为什么不给自己做一枚?”老师不解地问。
“我不会离开天津大学。”刘秀云坚定地回答,“学成后我就回来。”
毕业后,刘秀云继续攻读临床神经科学博士学位,并开展博士后工作。不过,临行前的那个承诺像一颗种子,埋进她心底。
在博士后期间,刘秀云同时跟随3位导师开展研究。这意味着她一个人要做3份博士后工作。曾经有一段时间,刘秀云为了完成猪、羊、兔、鼠四种动物的实验,连续几周,清晨六七点就进实验室,次日凌晨三四点才离开。就连去食堂、卫生间,她也是一路小跑。
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启程回天津的那一天——2021年6月6日。刘秀云要乘坐当日下午4点的飞机,但直到上午10点刘秀云依旧在实验室整理数据。
导师推门进来,惊得愣住:“你不是下午的飞机吗?东西收拾了吗?”
“一点都没动。”刘秀云头也没抬,手指还在键盘上敲击,脚边是两个空箱子。最后时刻,几位同事帮刘秀云把必需品塞进两个箱子,将她连人带箱子“押”上飞机。
记者问刘秀云,深造那些年苦吗?她连说三个“非常苦”。
“支撑我一路前行的,只有两个字——热爱。”刘秀云说,唯有热爱,能化苦为光,照亮前路。
生活中寻找灵感
2021年,刘秀云如约回到天津大学任教,带领团队成员向脑机接口与神经重症领域的“卡脖子”技术发起冲锋。
彼时,国内脑机接口研究方兴未艾,国家鼓励开展相关领域研究。政策东风下,脑机接口技术加快“走”出实验室。刘秀云和她的团队,站上了时代的潮头。
作为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首席科学家,刘秀云交出了一份沉甸甸的答卷:她牵头了全球首个神经重症领域脑机接口多中心临床试验,参与制定了多项行业标准,为中国在脑科学前沿领域赢得话语权。她和团队成员研发的个性化脑灌注评估技术,被应用在多家医院里。
科研是刘秀云生活的必需品。工作融进了她的生活,科研灵感便从生活的缝隙里“蹦”出来。
一天早上吃水煮蛋,刘秀云盯着手里圆滚滚的鸡蛋发呆:“它怎么那么像人的头颅?”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光可以穿透蛋壳让人们看清鸡蛋内部的状态,那能不能用类似的光学原理,隔着头骨“看清”人脑的内部情况?
顺着这个思路,她和团队研发出全球首台无创颅内压及脑氧监测仪——“神工—神光”。该设备让医生无需开颅,就能够实时监测患者的颅内压力。
还有一次,刘秀云洗完脸,正在拧毛巾,手却突然停在半空。她盯着毛巾里不断被挤出来的水,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水受挤压流出,堵在颅内的脑脊液能否也这么排出来?
她和团队成员顺着这个思路,研发出一种无创治疗技术,有望让脑积水患者不再承受手术的痛苦。
“我和团队成员能够取得这些成果,不是因为个人能力有多强,而是因为赶上了好时候。”刘秀云进一步说,是国家的需求、患者的期盼,让团队一刻不敢停歇。
想方设法挤时间
身兼教学、科研、行政三重职责,刘秀云把时间管理做到了极致。和别人约见面,她常常给出3点37分、5点33分这样的“零头时间”。
“不是我信息发错了,而是我觉得那两三分钟也很宝贵。”刘秀云说,“多争取2分钟,我就能多看2页文献,多改一段学生的论文。”
刘秀云的学生,对老师这种争分夺秒的作风,感受最为真切。
刘秀云的博士生何孟奇对记者说,刘老师改论文的方式十分特别。“刘老师虽然忙,但总会想方设法挤出时间辅导我们。在去医院沟通临床试验的路上,刘老师会让我们在车上朗读论文,她边听边修改。”何孟奇说,大家一开始羞涩不敢开口,到后来“抢着上车”,甚至提前拎着电脑在车旁等候。
“工作时间确实紧张,但学生的成长耽误不得。”刘秀云说,“面对面交流、给出修改意见,比看邮件回复效率高得多。”
2024年春节前,在实验室工作了一天的刘秀云正准备回家时,两位学生来找她改论文。他们一直改到将近凌晨1点。“就快到春节了,给学生改完,让他们早点回家,安心过个年。”刘秀云说。
每年春节,刘秀云都加班加点工作,只给自己放3天假:大年三十晚上到家,大年初三就返岗。她要趁着寒假,集中改学生的论文、搞科研。
这份敬业精神,感染着刘秀云的学生。“刘老师用行动告诉我们,把时间用在哪里,收获就在哪里。渐渐地,我们也像她一样,珍惜每一分钟。”何孟奇说。
近年来,刘秀云的多名学生进入顶级高校深造,还有一些学生在世界级和国家级比赛中获得奖项。
刘秀云的博士生孙宇林、王文龙还入选了中国科协“青年科技人才培育工程博士生专项计划”。“这些年轻的身影,就是祖国的未来。”刘秀云说。
2024年,在天津大学开学典礼上,刘秀云说:“祖国是最强大的背景,热爱是最高级的力量,时间是最宝贵的资源。”
这三句话,是刘秀云对学生的寄语,更是自己人生的注脚。从十多年前说出“学成后我就回来”,到今天站在世界脑机接口技术的前沿,刘秀云用热爱与坚守,跑出了中国青年科学家的加速度。
【有问必答】
记者:假如未来,脑机接口技术完全成熟,在不违反伦理的前提下,您最想用它做什么?
刘秀云:我最想用它让神经重症患者“说话”。那些因脑损伤陷入昏迷、无法表达的患者,他们的大脑或许还在运转,只是无法开口。我希望通过成熟的脑机接口技术,读懂他们的神经语言,帮他们传递需求、表达情感,让他们重新与世界连接。
与此同时,我也希望用这项技术助力神经系统性疾病的早期干预与治疗,修复受损的神经信号,让更多患者摆脱病痛困扰、正常生活。这也是我投身脑科学研究的初心。
记者:听说,科研工作之外,您还有三大爱好——跑步、绘画、弹琴。很难想象,一位争分夺秒的科学家,会有时间做这些“闲事”。
刘秀云:恰恰相反,做这些“闲事”能够帮助我更高效地工作。跑步的时候大脑放空,很多科研难题,此时可能迎刃而解。我称之为“边跑边想工作法”。绘画和弹琴更是思维的“重启键”,放空大脑后,再回看数据,视角会很不一样。(记者 陈 曦)
【人物档案】
刘秀云,1988年2月出生,天津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药物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先进医用材料与医疗器械全国重点实验室副主任;深耕神经重症与脑机接口交叉领域,解决多个“卡脖子”难题,将脑积水诊断时间缩至30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