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新华每日电讯记者方益波
海外华侨给家乡寄信汇款的“侨批”,最近因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备受关注。在浙江宁波,历史上曾存在一张由宁波商帮建立的民信局网络,北达京津,南抵闽台,流转无数家书、商函、汇款和货品,承载两岸密切的民间往来,记录着家国命运的变迁。
民信局是始于明代的民间私营通信机构,延绵至20世纪30年代消亡,宁波是其主要发源地。
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近代宁波商帮史料收集与整理研究(1840—1949)”成果之一《民信局与信客史料考略》中提出,民信局的出现约在明代永乐以后,以宁波为中枢,“宁波信局势力之厚,几遍国内”。《鄞县通志》记载:“其营业则在清代道光、咸丰、同治以迄光绪初年为最盛。”
宁波人经营的民信局中有不少颇具规模,位居全国前茅。例如郑景丰于清咸丰二年(1852年)在宁波创办的全盛源记民信局,及其轮船联号“全泰盛”等,据考证,其所设代办处遍及60多个府县,邮件流程完整,上盖全程各地各局名称,如“浙宁全泰盛轮船局”等。
民信局一般分成内地信局和轮船信局,内地信局走陆路、内河,轮船信局(简称“仗轮局”“仗局”“轮局”)走江海运输。经营内容包括送信、寄钱、捎物、汇兑,与钱庄、商行深度绑定。“‘侨批’对应在宁波帮文化中就是‘民信’,就是一个包裹一封信。”宁波帮博物馆原馆长王辉说。
宁波大学教授龚缨晏认为,宁波帮人士开设的民信局通过宁波来往台湾淡水、鹿港、台南等地的定期轮船,承接民间通信、汇款与货物递送,是两岸民间商贸与亲情往来的关键渠道。1895年,台湾被割让给日本后,宁波与台湾仍有海上直航,宁波轮船信局仍照常收寄台湾银信。
据史料记载,清光绪元年(1875年),台湾已有全泰盛、协兴昌、福兴康等民信局,均属宁波商帮。中国台湾学者林玉茹在其研究文章中提出,台湾的民信局仅有轮船信局,创设于轮船航运兴起的光绪年间,这些信局或是本店在上海,或与上海信局有关系,上海信局“主要由宁波帮所独占”,台湾的信局也由宁波人经营。
宁波民信局历史的重要标本是《尺素频通》一书,收纳1894至1905年金姓商人在宁波与泉州、台湾等地商行与亲友通信的74封信件抄稿,内容主要是商业洽谈、货款催讨、行情通报、家书报平安等。封面右侧题“光绪二十年甲午元月仗轮局”。
《尺素频通》勾勒出一户商人家庭的日常生活、商业经历以及在时代浪潮中的起伏。信稿主人是晚清宁波商行“新竹记”金姓代理商(名字不详,简称“金叔”)和其表侄金竹如。
从信稿可见,金竹如于10岁左右到宁波跟表叔学做生意,其父吸食鸦片,姐姐已出嫁,弟弟游手好闲,金竹如成为全家经济支柱。表叔因家事回乡,让金竹如负责生意。但金竹如经营不善,表叔又返回宁波重整商行。1897年金竹如经同乡介绍,想去台湾淡水闯闯,此时已是日据台湾时期,金竹如“探悉镇海有一商船装货直透淡水”,决定搭船以“省些转节途费”。他在台湾做过代理商,还曾创业。
《尺素频通》由其抄录汇编成册,包括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金叔在宁波所写信件。第二部分是金竹如自己在台湾淡水期间的信件,这些信主要通过轮船信局传递。
《尺素频通》为研究晚清宁波和台湾的商贸提供了珍贵史料,折射《马关条约》割让台湾的民族伤痛。龚缨晏教授认为,在1895年台湾被割让给日本对宁波市场的影响这一领域,学术研究较为缺乏,而《尺素频通》保存了原始信息。
信稿显示,晚清台湾船经常运货到宁波销售。1895年5月底,日军在台湾登陆,台湾民众奋起抵抗。在宁波,台湾所产青糖“两月未见到船,栈货节次销出,积底渐薄”。农历八月初,“台、鹿失守”的消息传到宁波,“买客出采”“趸户窥伺”。宁波糖商“共哗台湾失守,新糖绝粒,将来轧缺,不知涨至胡底”,结果“买客互相落手蓄存”,糖价“日升夜涨”。
九月初三,金叔写信说:“旬日来,糖市甚见玲珑。先是报台南北开仗,人民逃散……”。十月廿四,金叔信中说:“台来信谓,日人横行,民心不安,各业生理不敢重新经营。”1896年一月,金叔写信说:“买者知全台不宁,人民迁游,蔗丛蹧跶,年内看无新青可到来。”
龚缨晏认为,信稿折射出1842年鸦片战争后,宁波作为“五口通商”城市之一,被动纳入国际贸易体系,深受时局变化影响。
金叔曾写道,“风传外夷、三阳一派,蔗丛丰茂”,导致宁波的糖价下跌。金叔还分析棉花行情:“上海来书云,俄人欲与日本重开兵端,洋商停办。复到孟末花,积底充旺,大势看跌。”“孟末花”即孟买所产棉花。1895年,金叔写道:“棉花被东洋扫采不休。踏车涨20.6元,各庄存积搜罗罄空。”
《尺素频通》是历史学家方豪于20世纪50年代在台北旧书铺发现后购得,捐赠给台湾政治大学,但长期少有人关注,直到2013年才有林玉茹的相关研究成果出版。林玉茹的研究提出,台湾也有类似遗存,如台湾鹿港《许家文书》,主要是商业贸易往返文件和许家家人、伙计之间的书信,从中可以看到两岸商人的密切合作、竞争,例如,鹿港输出米到泉州,深受漳州米、厦门米竞争影响,从福建输入鹿港的布匹,则和上海布、宁波布竞争。
据考证,这些信件的信封套上会注明有关传递讯息,如“顺风相送某月某日封”并盖商号印章,有的还有“顺风得利”等祝福文字。寄信者常在信封上注明“酒钱”“酒资”,即传递费用,一般由收信者支付。《许家文书》中显示,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岛内有的路线在“酒资”外要再加300文,据分析可能因为正值台湾人武装抗日时期。
在位于宁波市中心的天封塔下,有一块1844年所立《奉宪勒石永禁》碑,记载了清道光年间宁波民信局“通裕信寓”的司法案例,这是国内现存最早的民信局实物。类似的史料,如点点遗珠散落在时间隧道深处,等待着被更多人发掘认识。
穿越历史风烟,一封封饱含真情实感的家书、一份份记录商贸交流的函件,承载着大时代小人物的无数真实故事,勾勒出历史的流变脉动,让后来者感受沧桑变迁,体认血脉相连的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