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向55周岁以上的滨江区户籍或常住人口发布的“招募令”发布仅3天，就吸引近150名老人报名
培养出一批懂老年人、会教老年人、能持续服务社区的本土师资，让课程持续复制、不断向更小单元延伸成为可能
每一次走进社区、每一次倾听老人，都可能成为下一门课程的开始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郑可意
“打不过，快跑！”队友喊道。
“别慌，我大招还没开呢！”67岁的周之红双手横握手机，手指快速点击屏幕。在多人生存竞技类游戏《永劫无间》里，她化身角色“宁红夜”，腾挪闪避、接连释放技能，对手被逐个击败。
2024年11月，浙江杭州滨江区社区学院开设杭州首个“银发电竞班”，周之红成为首期学员之一。2025年，她带领平均年龄61岁的“十步杀”战队在滨江区首届银龄电竞表演赛中夺冠。
嵌入社区的社区学院、老年学堂，是距离老年人最近的公共教育空间。相较课程较为固定的传统老年大学，它们了解老年人需求更快，把需求转化为供给更灵活精准。
社区学院办起“银发电竞班”，看似是一件新鲜事，却折射出关于老年教育的一种“新逻辑”——问需于老设计课程、整合资源回应诉求、“学”“为”结合孵化师资、反哺社区实现复制。以滨江区社区学院为代表的社区教育机构正在探索“老有所乐”迈向“老有所为”的新路径，为老年教育如何更贴近群众需求提供了一个观察样本。
电竞课意外火爆
近年来，浙江持续推进老年学校（学堂）嵌入党群服务中心、居家养老服务中心、文化礼堂等公共空间，让更多老年人在家门口就能“上学”。根据规划，到2027年底，全省村（社区）老年学堂覆盖率将达到50%以上。
在这一过程中，滨江区较早进行探索。作为杭州面积最小的城区，滨江区下辖3个街道、68个建制社区和9个产业社区，于2016年开始，依托社区学院，逐渐建立起区、街道、社区三级办学体系，实现老年学堂社区全覆盖，把学习空间延伸到居民“家门口”。
银发电竞课程在滨江社区学院的诞生，并非一时兴起。
当时，社区学院一直在思考：作为高新产业聚集地，滨江区如何打造带有高新特质的老年教育资源，帮助老年人在“会上网”之外，更好融入智能社会？
入选杭州亚运会正式比赛项目的电子竞技，是一个可能的入口。“我们希望，通过老年人感兴趣的方式，帮助他们接触数字生活、适应智能时代。”滨江区社区学院院长夏厚勇告诉记者。与此同时，滨江区属地企业网易也在探索通过适老化改造，开发适合老年群体的游戏产品。
滨江区社区学院培训中心主任叶剑炜说，开班前，社区学院通过各社区居民群、老年学堂群开展调研发现，超过半数受访老人表示愿意尝试电竞。
68岁的退休摄影记者潘良干说，当时自己有意愿参与，但还是觉得这样的课程“难度大，估计不会有多少人报名”。
结果出人意料。面向55周岁以上的滨江区户籍或常住人口发布的“招募令”发布仅3天，就吸引近150名老人报名。“银发电竞班”开课当天，60多名学员来到课堂，最高龄者已82岁。
叶剑炜曾问起老人们想学电竞的原因。有人说，想知道年轻人为何痴迷游戏；有人认为武侠题材能勾起热血回忆；有人希望家庭聚会时能和子女、孙辈拥有更多共同话题。“我是有二十多年的‘游戏史’，喜欢玩、有基础！”周之红说。
社区学院提供需求场景，网易匹配技术支持，第一期课程共安排5节课。面对几乎都是“零基础”的学员，授课教师、原南京传媒学院电竞学院教师傅怡强从游戏下载、界面操作开始，一步一步教学。“像‘缩圈’‘搜点’这些专业术语，都要转换成老人更容易理解的说法。”他说。
课程结束时，坚持完成学习的学员只剩三四十人。在滨江区社区学院看来，这些坚持下来的老人，比一门新课本身更加珍贵。叶剑炜说，他们完成了从“不会”到“会”的跨越，也成为课程继续生长的“火种”，能够带动和影响更多人。
首届杭州市银龄电竞大赛开赛前夕，银发学员们在杭州市滨江区伟业社区电竞班上课（2025 年摄） 潘良干摄
不断向更小单元延伸
周之红“十步杀”战队的队友，63岁的高立英，在银龄电竞表演赛后，受邀成为滨江区晶都社区银龄电竞班的讲师。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采访了解到，首期“银发电竞班”结业后，滨江区社区学院将该课程下沉至3个试点社区，授课教师全部由首批学员担任。
“没想到我也能讲课。”高立英高兴地说，为了备课，她重新梳理了自己的学习过程，把课堂笔记、实战经验和学员可能遇到的问题等一点点整理出来，借助人工智能工具搭建框架，再逐章完善，最终形成一本包括17章内容的教材。
“花了二十多天，用手机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高立英说。后来，社区学院联合网易团队将这份教材进一步完善，并邀请网易团队参与校核，最终形成“银龄电竞班”教学材料。
翻开教材，记者发现许多电竞专业术语都经过了“适老化”转换：“贴脸”是“近距离”，“普通攻击”替代了“非蓄力攻击”，左右操控方向则直接用箭头符号标注，方便老年学员理解。
同样走上讲台的还有潘良干。在滨江区伟业社区老年学堂，他为十余名平均年龄超过60岁的学员教授电竞技能。“很多内容刚讲完不到五分钟，学员就忘了，需要反复讲、反复练。”潘良干说，他自己也是从零基础一路学过来的，更知道老年人容易在哪些地方“卡壳”，也更懂得怎样把复杂的操作讲得简单易懂。
在社区学院内从学员成长起来的教师，不仅服务所在社区，还可根据需求前往其他社区、老年社团开展公益教学。潘良干说，自己已先后前往杭州七个区县开展公益教学。
目前，社区学院已开设7期“银发电竞班”，覆盖300余名学员，从中“孵化”讲师8人。
杭州市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副研究员陆文荣认为，滨江区社区学院培养出一批懂老年人、会教老年人、能持续服务社区的本土师资，让课程持续复制、不断向更小单元延伸成为可能，也让老年人从教学中获得认同感，实现从老有所乐，到老有所学，再到老有所为的良性循环。
滨江区社区学院“回应需求—培养人才—反哺社区”的有益探索，获得市级层面认可。杭州市在其制定的《完善泛在可及终身学习服务体系打造新时代学习型城市实施方案（2025—2027年）》中明确，推广适老化智能学习和老年电竞社群孵化模式，培育老年教育“领雁”教师。
从“办课程”到“建机制”
目前，滨江区社区学院已面向银发群体开设230余门课程。课程不断迭代的过程，也是老年人学习需求画像不断清晰的过程。
叶剑炜说，开办老年学堂初期，课程设计以书画、声乐、太极、广场舞等传统文娱课为主，多为满足老年人日常消遣、打发时间，属于“养老娱乐型”供给。随着实践不断深入，银发课程的内涵越发丰富。
“我们探索构建‘文娱+数字+心理+康养+价值实现’完整体系。”叶剑炜说，除保留经典美育课程外，新增银龄电竞、AIGC智能应用、老年心理成长咖啡话剧、一老一小无人机操作培训等课程，旨在帮助老年人通过学习滋养精神、实现自我价值。
支撑课程持续迭代的，是稳定的资源保障。据了解，滨江区老年教育经费由政府按常住人口给予专项保障，每年投入超过200万元，用于课程开发、师资培养和社区老年学堂建设。
夏厚勇介绍，下一步，社区学院将逐步推动课程向全区居民开放共享，根据不同社区居民特点动态配置课程资源，在普惠供给基础上探索更加多样化、个性化的学习服务。“不是所有社区都上一样的课，而是哪个社区需要什么，我们就把课程布到哪里。”夏厚勇说。
社区老年教育如何进一步向专业化发展、课程品质如何进一步提升，是滨江区社区学院正在思考的另一课题。
社区老年教育覆盖面越来越广，对老年人学习需求的挖掘越发深入，对师资数量和专业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社区学院正尝试进一步链接高校、科研院所、高新技术企业等社会资源，引入更多专业力量参与课程建设。例如，与杭州智翔航空有限公司合作，引入专业师资开展“一老一小”无人机操作培训。
现在，摆在社区学院面前的未解难题之一，是高校教师等专业师资参与社区教学，仍面临时间协调、资源统筹等现实问题。
例如，社区学院的课程面向退休老人，排课时间多在工作日。而高校教师本职工作繁忙，难免存在课程冲突、临时调课等情况，社区学院只能被动配合，没有替代师资或弹性排课空间。
夏厚勇说，终身学习越来越成为一项跨部门、跨领域的公共服务，需要政府、高校、企业和社会组织形成更加顺畅的协同机制，让更多优质教育资源真正沉到社区、服务群众。
记者采访结束时，社区学院工作人员还在讨论下半年的课程安排。组建银龄电声乐队等新的需求出现在课程策划本上。对于这所扎根社区的学院来说，课程表或许永远没有最终版本。因为每一次走进社区、每一次倾听老人，都可能成为下一门课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