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这“桩”民生事,亟待最优解——充电桩闲置现象调查》
“安了还不如不安,看着就来气。”
8月初,记者走进宁波姚江南岸3号停车场地下一层,附近小区一位居民指着新能源汽车充电桩,满脸无奈。面前,约70台充电桩整齐排列,绝大部分处于关机状态,有的充电枪保护膜都没撕掉,铭牌显示这批设备多为2020年出厂。这批7千瓦慢充和30千瓦快充设备,本适合居民车辆过夜充电,如今却“沉睡不醒”。记者多次联系管理方,均未获回应。
近年来,随着新能源汽车加快普及,各地充电桩越建越多。根据国家能源局数据,截至今年6月底,全国充电基础设施(枪)总数达2305.7万个,同比增长43.2%。作为新能源汽车产销大省,浙江充电桩总量已超290万个。
数量上去了,问题也冒出来了。记者走访浙江多地发现,整体利用率低、“僵尸桩”闲置、充电场站经营内卷等矛盾正浮出水面。
这“桩”事里的新烦忧
杭州网约车司机陈大哥开电车已有6年,每天出车前必做一件事——打开手机搜充电桩。“城区里桩不难找,但烦的是App显示有桩,开过去却充不上。充电桩损坏或者功率不够、车位被油车占位的情况,都碰到过。”
今年初,杭州市消保委公布了充电服务问卷调查结果,共回收有效问卷2852份。消费者对充电桩分布密度和寻找便捷度评价积极,“满意”及“非常满意”合计占83.49%。可见,“找到桩”已不再是问题。
可“好找”不等于“好用”。该调查显示,充电过程中,群众遇到的烦恼主要有三类:47.05%的用户最常遇到故障桩或设备损坏,43.27%经常遭遇排队时间长,22.65%常碰到充电车位被燃油车占用。
记者走访杭州、宁波多地后发现,充电桩体量充裕与好用之间,确实还隔着几道坎。部分场站地处偏僻,设备长期无人使用,甚至杂草丛生;部分公共停车场虽配套了充电桩,但数十台设备中仅少数能正常使用。不少车主感叹“看着桩就在眼前,就是用不了”。
为什么建起来了却用不好?
浙江大学能源工程学院博士生导师朱绍鹏分析,原因之一在于政策补贴错位。2020年至2023年间,多地按充电桩安装数量发放补贴,催生出“重建设、轻运营”的行业问题。部分企业为套补贴突击建桩,验收后便裁撤运维,设备损坏无人修,沦为“僵尸桩”。同时,家充桩凭借谷电低价分流日常通勤需求,进一步加剧公共桩结构性过剩。
充电桩行业头部运营商“特来电”浙江大区总监张冀也直言:“住宅、商业综合体的充电桩多为满足规划配比,在后期运营方面缺乏重视。”他向记者透露,早期上游设备厂商鱼龙混杂、品质参差不齐,后期中小设备厂商批量倒闭,设备故障后无配套维修售后。
长期关注充电桩产业的“京工电”创始人刘常康,近年主攻浸没液冷技术推动充电桩升级改造。他考察过全国300余个充电场站后,发现一个明显的设备老化问题:2018年以前投运的充电桩,目前仍占存量的25%至50%;2018年至2022年投运的约占40%;而近四年内投入使用的更高效节能的新设备,占比不足四分之一。
换句话说,超过六成的充电桩已经是5年以上的产品。设备老旧带来的直接后果是电损偏高,行业正常的电损率在8%左右,但劣质设备能高达20%,有的运营方扛不住,只能把设备关停,导致闲置的桩更多。
就算找到了能用的桩、排上了队,充起来也不一定痛快。
业内人士分析,旧桩跟不上新车的问题同样突出:2018年至2020年建设的60千瓦直流快充桩,超三成因技术落后被闲置,存量桩中约64%为750V及以下低压桩,而支持800V高压快充平台的充电桩占比不足15%。如今高压快充已普及到不少10万元价位段的车型,旧桩显然跟不上车辆更新换代的步伐。
调查中,记者也关注到,超一半车主很在意充电等候时的服务配套,尤其希望能够增加休息室、卫生间等配套设施。一名重卡司机说:“充电两个小时就是干等着,如果有个能休息放松的地方,感受完全不一样。”
分毫必争的充电账
近日上午10时30分许,杭州市萧山区戴村镇一处充电站,16个车位只停了两三辆车。负责人洪程杰站在休息区门口说:“再过半小时就忙了。”果然,临近11时,货车、网约车陆续开进,不到20分钟车位全满。一位货车司机插上充电枪并扫码:“这会儿充电便宜。”
同样在萧山,临浦紧邻沪昆高速的另一处场站,记者下午1时多到达时,18个车位几乎全是货车。负责人谢红海盯着屏幕:“下午2时谷电时段结束,基本没有车充电。”果然,时针指向2时,车子陆续驶离。一位轻卡司机给记者算了笔账:谷电时段充一度电,电费0.3元左右,加上服务费,总体为0.5元左右。而在峰电时段,则要超过一元,“不同时段充一次,能差六七十块,一天的饭钱都出来了”。
两个场站、两个时段,勾勒出充电桩行业典型的峰谷价差驱动下的“潮汐”特征。
而这两名场站负责人,都是近年加入这个行业的。根据天眼查数据,截至目前我国现存在业、存续状态的充电桩相关企业超97.5万家,近5年间注册数量逐年攀升,2025年达到顶峰。洪程杰看准新能源产业前景,在前年试水布局,如今已运营五六个充电站;谢红海此前经营小微企业,在去年5月敲定充电场地,3个月后正式营业,吸引他转型的是充电行业管理轻便、无欠款压力、运营稳定的特点。
然而,热闹的入场潮背后,行业格局正加速重塑。多名业内人士告诉记者,当下,充电桩建设运营主体多元化,头部运营商凭借全产业链优势站稳脚跟,大量中小投资者生存空间正在被挤压。
对洪程杰、谢红海这样的中小运营商来说,首先要面对的就是潮汐式运营带来的利用率难题。目前公共充电桩核心客群仍是网约车、货运车辆,私家车大多在小区或单位充电。营运车辆司机对价格高度敏感,谷电时段“一位难求”,峰电时段“门可罗雀”。洪程杰的充电站日均充电量6000度,每天7小时核心时段车位零空置,他坦言这在行业内已算不错,一些位置不佳的站利用率仅有10%。
利用率上不去,运营商赖以盈利的服务费还在往下走。张冀表示,行业早期服务费在每度电0.4元到0.5元,如今浙江省内的温州、绍兴等城市已经降到每度电0.2元到0.3元,杭州只有每度电0.2元,越是大城市,场地、人力成本更高,但服务费反而因为竞争更激烈变得更低。
谢红海的场站服务费为每度电0.23元,抵扣电损、平台费、租金、人工后“利润很薄”。他苦笑着告诉记者:“周边都在压价,你涨一毛钱,司机就去别家了。”
收入被挤压,成本却居高不下。记者调研了解到,常规的充电站投入少则几十万元、多则上百万元,受租金上涨、收益下滑等影响,行业平均回报周期已从5年到6年拉长到7年左右,一旦设备故障或政策调整,利润可能直接归零。
“充电桩这个行当,赚的是分厘钱。”洪程杰说,挣每一分钱,都要想办法从成本里抠出来。
利用率低、服务费薄、投入周期长,这是一本分毫必争的经营账。如何在竞争中保持竞争力、稳定客流,是摆在所有运营商面前的考验。
从有到优的大考题
一笔充电账,既关乎场站长期经营,更关系普通车主的充电体验。
全国乘用车市场信息联席会秘书长崔东树指出,行业已整体进入桩多车少阶段,但“桩多”不等于“好用”。在充电桩产业规模扩张之后,好不好用、布局是否均衡、场站能否盈利的长期考题已经摆在面前。
走访中,从业者们表示靠规模取胜、只赚服务费的路很难走远,接下来得从三个方向找出路:设备上做减法——降能耗、减故障;布局上做加法——找准增量市场;模式上做乘法——靠服务赚钱而不单靠卖电。
对运营商来说,把设备能耗降下来、故障减下去,是最直接的降本。
在洪程杰的充电站里,记者注意到,尽管十几辆车同时充电,却听不到传统充电桩那种“嗡嗡”的风扇声。他前年建站时考察过多种设备,最终选了液冷桩。虽然成本更高,但电损率控制在4%左右,远低于行业普遍的8%到12%,运行噪音也降到40分贝以下,不用担心扰民。
事实上,目前全国运营超5年的老桩,采用风冷散热技术的居多,但电损高、噪音大、夏天容易过热停机。在刘常康看来,这些桩并非只能一换了之,通过更换液冷充电模块、加装智能功率调度系统,就能降低成本,“既盘活了存量资源,也减少了能源浪费”。
老桩有老桩的挖潜法,新站有新站的选址经。调研中我们注意到,充电桩的增量市场已经从公交车、网约车切换到重卡和物流车。单台重卡电池容量为400度到600度,是私家车的十几倍,而且多为固定线路,补能需求稳定。
走进富阳东洲港一座新建成的重卡充电站,十余台不同功率的充电桩整齐排列,多台重卡正在排队充电。场站运营负责人胡恒太介绍,场站今年春节后试运行,依托紧邻物流园的区位优势,日均服务重卡200余辆、补能1.5万度。他算了笔账:燃油重卡每公里能耗成本超2元,新能源重卡仅1元左右,“随着物流行业绿色转型加快,补能这份生意我们很有信心”。
杭州也捕捉到了这一变化,计划今年新增适配新能源中重卡的大功率充电设施不少于150个,到2028年底累计新增不少于500个。截至目前,全市已新建204个,提前超额完成年度目标,基本实现“桩等车”。
布局找准了,但真正让场站可持续运营的,还得看能不能把车主留住。
杭州市消保委调查显示,77.45%的消费者愿意为更优质的充电服务支付额外费用。谢红海现在坚定走“不拼价格拼服务”的路子,充电站内淋浴房、卫生间、洗衣机、空调、无线网络一应俱全。一名常来的货车司机说:“以前充电只能干等着,现在有歇脚的地方,宁愿多绕两公里也来这儿。”
在刘常康看来,充电场站不能只做补能生意,要变成“综合服务驿站”,增值服务可以是零售、广告、车辆养护,也可以是和车企、金融平台合作的优惠套餐。让场站从“充电点”变成“服务点”,才能摆脱服务费内卷的尴尬。
记者注意到,政策层面也在推动行业从“重建设”向“重运营”转变。
浙江正加快组织全省充电基础设施相关人员培训,推动充电设施运营更加安全规范。同时,开展充电基础设施星级评价等工作,推动行业从“价格竞争”向“价值竞争”迭代。
从“建起来”到“用得好”,充电桩行业的每一步调整,都在让这个新能源产业的“毛细血管”更通畅。
这“桩”事,是生意,更是民生。(记者 杨一凡 竺佳 贺元凯 实习生 金玉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