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新安江水电站是华东电网公司的嫡系企业，它没有浙江民营小水电站的烦扰　资料图

    在电价管制的情况下，浙江民营水电企业自发成立行业协会，以政策、法律为武器，不断与电网公司和政府部门博弈，从而使浙江省的小水电电价改革走在全国前列

    9月20日上午9时许，一场“逼宫”正在杭州市中心的赞成宾馆上演。

    “国家要求不要歧视小水电，现在浙江为什么水电的上网价格还是比火电低？”浙江小水电联谊会召集人何序昌质问道。

    上网价格指的是发电企业将电卖给电网公司的价格，由于历史原因，浙江与其它水电大省湖北、四川一样，水电的上网价格低于火电。

    “这仅仅是一个方向，但是一下子实现很难！”面对这些诘问，浙江省物价局的一位官员轻松化解。

    从1996年以来，浙江省的小水电企业纷纷自发成立行业协会，以政策、法律为武器，不断与电网公司和政府部门博弈，从而使浙江省的水电电价改革走在全国前列。

    9月20日，浙江省15个小水电协会的负责人在何序昌的召集下，在杭州召开第8次联谊会。此次，他们邀请了浙江水利厅、物价局等部门的官员，然后拿出国家和浙江省的文件，要求他们落实。

    8月21日，水利部水电局局长程回洲在会见浙江泰顺小水电协会代表时表示，这是“为全国创造了好经验，有力促进了农村水电的发展”。

    在政府头上动土

    这些小水电协会创立之初最主要的使命是要求政府调高水电上网电价。

    1998年春天，全国小水电上网电价即将降低的风声传到泰顺。此时，浙江省计委正欲将有关方案上报给国家计委。

    泰顺，地处浙闽交界，山高水密，得天独厚的是其丰富的水电资源。1996年之前，这里已有了50多座中小型水电站。

    听闻降价，这些老板纷纷找到泰顺小水电协会，希望协会能够力阻浙江省降价。当时的副会长何序昌找到时任浙江省委副书记的刘锡荣，苦诉浙江小水电企业的艰难处境，希望获得浙江省支持。最终浙江省上报国家计委的水电上网电价为0.45元／千瓦时，比邻省江苏高出了6分钱。

    很难想象，这家浙江省的第一家小水电协会———泰顺小水电协会竟然是“秘密”成立的。

    直到协会成立的前一天，协会负责人才向县委汇报。其中原委，可以追溯至泰顺县的一纸公文。

    1996年泰顺县发文规定，从当年1月1日开始，全县水电企业每发一千瓦时的电，要上交6分钱作为电力建设基金，同时根据装机容量，每家水电站还需缴纳每千瓦时300元的配套费。

    当年8月的一次水电站会议上，这些老板集体向县水电局发难，要求水电局出面为小水电撑腰。但由于政策是县政府讨论通过的，对于业主的群情激昂，水电局深表同情但爱莫能助。

    “会议结束后，大家很沮丧，认为必须自己组织起来才能保障权益！”当时参加会议的何序昌回忆说，“只有协会组织起来，政府才会重视我们！”

    1996年12月，泰顺小水电协会创立伊始，会员们就已经意识到政策的重要性。争取政府官员支持，成为现实选择。筹备组组长是水电局的官员，会长是原法院的院长，副会长是原扶贫办主任。

    1993年就开始投资小水电的舒定苗担当了会长，此前他曾是法院院长，这层关系让协会成立之初，就开始能够用政策、法律条款与政府谈判。

    “组成协会后，力量会大一点，有专职人员上传下达落实相关政策。”舒定苗说。

    这个协会“秘密”成立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越级向浙江省物价局反映泰顺县“违规收费”。

    当时浙江省物价局对此事颇为重视。1998年年初，浙江省物价局下发文件，要求退还配套费。随后，温州市责成泰顺县全额退还非法收取的配套费。

    1个月后，泰顺县退还了50万元配套费，而当时总计收取了17座电站117万元配套费。

    此举在泰顺当地形成一股舆论风潮———小水电协会敢在县政府头上动土。

　　遍地开花

    真正让泰顺县小水电协会名声大噪的则是一次“上访”。

    虽然1998年泰顺小水电协会为浙江省水电上网电价多争取到了6分钱，但是2000年开始，泰顺县的水电上网电价相继下调。2001年，浙江全省的水电上网电价平均降幅为8％，到了泰顺，降幅竟然达到18.5％。

    2001年12月上旬，70多位小水电业主代表集体到温州市政府反映情况。温州市派出副市长和小水电业主们谈判。最终，温州市表示，无法改变浙江省物价局的规定。

    协会代表随即决定向浙江省委反映情况。协会代表抵达杭州第二天，浙江省、温州市、泰顺县的相关官员即表示要协商解决，最终结果是泰顺小水电上网电价每千瓦时加5分钱。

    当日，协会代表拿着“尚方宝剑”返回泰顺，但是最终温州市下达的会议纪要却变成了泰顺小水电只有上温州市网的电价加5分钱，上泰顺县网的并未加价，而且只执行2000年一年。

    “我们又上当受骗了！”时隔5年，何序昌还是觉得那次上访没有尽善尽美。

    即使如此，此事震动了整个浙江省的水电行业。此间，全省各地纷纷效仿泰顺。浙江的小水电协会一时间遍地开花。

    紧靠泰顺县的丽水市云和县小水电协会成立之初，也一度引发业主和供电局的矛盾激化。

    2000年至2001年间因为电网建设滞后，云和县能够送到丽水市电网的电量有限。于是，云和县供电局决定主要让供电局自己下辖的6座大型水电站外送电力，其他民营电站则被限制外送。

    云和县小水电协会会长王仁汉称，当时他和众多小水电业主，直接停了供电局所属电站水闸，导致供电局下属的一座电站无法发电。虽然供电局异常恼怒，但是最终不得不与协会进行谈判。

    “县政府、计委、供电局、水电局、协会五家集体谈判，这种场面很少见。”对协会的这一杰出成果，5年后，王仁汉依然历历在目。

    最终，五家达成一致协议———以后碰到丰水期限电，应该先限制大电站发电，大电站的损失由所有电站平分。

    62岁的景宁县小水电协会会长吴成法对数字特别敏感。他称，在协会成立的5年内，他们争取政府上调上网电价6次，仅2005年就上调了2次，为全县小水电业主增收电费1700多万元。

    团结力量大

    2002年春天，浙江省所有小水电协会处于极度焦虑之中。此前，他们向时任省委书记的张德江上书，张德江亲自批示调研，最终浙江省下达了扶持欠发达地区小水电上网电价的政策，但是此政策从2001年起，只执行两年。也就是说，2003年小水电的上网电价究竟如何，谁都不清楚。

    “那段时间，我们开会的时候，大家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明年电价要变成什么样子？”景宁县小水电协会会长吴成法说。

    在所有小水电协会都迷茫的时候，何序昌发现，必须团结起来。“只有所有协会组织起来，才有与更高层政府部门谈判的力量。”何序昌说。

    2002年12月3日，浙江全省15家小水电协会会长、秘书长齐聚杭州共商2003年的小水电电价走向。在这次会议上成立了浙江小水电联谊会，并选出了5个组织核心。

    两年之后，经过联谊会对水利厅、物价局的“狂轰滥炸”，2004年10月，浙江省物价局下达了《关于地方公用小水电上网电价有关事项的通知》，确定1990年底前投产的小水电上网价格调整为0.36元每千瓦时，比原先增加了3分钱。

    这3分钱，也是联谊会到目前取得的最大胜利。从不参加任何水电行业会议的青田县小水电协会会长单宗清从此痴迷联谊会。

    为何各级政府部门对这些协会、联谊会会另眼相看呢？

    原来，每次他们都是拿着国家和浙江省的各种扶持小水电的政策文件、领导批示，要求各个部门“落实政策”，同时，说服与电价制定部门同级单位支持他们，拿着物价局以前制定的文件，要求保持政策的连续性。

    “我们的法宝是一靠国家政策，二靠各级领导支持，三靠我们自己组织起来！”何序昌总结说。

    继续造反还是招安？

    74岁的何序昌被会长们尊称为“老头子”，他现在最担忧的还是联谊会的未来——直到目前，这个小水电联谊会依旧是一个“非法组织”。

    2002年，联谊会5人核心组曾试图让联谊会合法化。当时他们给浙江省水利厅打报告，希望由联谊会成立浙江省全省小水电行业协会。结果，2003年7月，政府背景的浙江省农村水电行业协会抢先成立。

    今年3月，他们再次前往浙江省民政厅，希望支持成立民间自主的全省小水电行业协会。得到的答复是：全省只能有一个水电行业协会，同时一个民间组织不适合以这么大规模搞联合。

    “我们组织在一起开会商讨只是为了小水电行业的利益！”联谊会召集人叶行地说。

    令这些召集人忧虑的是，现在全省22个小水电协会，很多都被经费不足所拖累。

    景宁县小水电协会每年接待20多批考察队伍，仅此项开支就达到了5万元。2005年，协会收取的会费是10万元，但是开支却达到了15万元，这种入不敷出的境况，让他们不得不与供电局达成协议——委托供电局代收会费，给供电局7％的劳务费。

    更多的协会是连开展活动的经费都没有。“我现在就是光杆司令！”云和县小水电协会会长王仁汉说。

    一个结果是，现在有一些小水电协会不得不与供电局“拍肩膀称兄弟”。集体谈判的能力也大打折扣。

    在这场民间组织与电力公司的博弈中，他们依然处于劣势，甚至有时会威胁到协会的生存。

    9月19日晚11点，略显疲态的何序昌正试图描绘联谊会的未来———让大电站甚至供电局下属的电站也参与到协会中来，增加协会收入，另外，他还想让各级政府收取的水电管理费中能够抽取一部分资金支持协会。

    第2天，这些美好的愿望并未得到省水利厅的支持。随即，何序昌提议能否由水利厅招安联谊会。结果可想而知，对联谊会这个“刺头”，谁都不愿接收这块烫手的山芋。

    现在，这些会长们头痛的是，联谊会顶梁柱———“老头子”何序昌已经74岁，下面该由谁来自掏腰包为联谊会服务？

    更为重要的是联谊会内部也产生了分歧———是不是一直将电价争取作为小水电联谊会的使命。

    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作者：曹海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