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笔书天下

    对于“湖笔、徽墨、宣纸、端砚”这四个“文房四宝”的极品，读者一定很熟悉了，但是你知道其中的“湖笔”是产于何处吗？若回答湖南或湖北就错了，它的产地是浙江的湖州。

    中国历史上就有“湖颖之技甲天”的说法，“颖”是笔毛，毛笔的优劣其实就在笔毛上。湖笔为什么能甲天下？有两个流传很广的传说：

    一个是关于湖笔工艺的传说，说的是秦朝名将蒙恬来到湖州善琏后，对毛笔做了重大的改革，“纳颖于管”，既把笔毛纳进竹管内，以披柱法改进毛笔。大将居然制笔，看来蒙恬不是纯粹的武夫。因为这个传说，蒙恬被尊为中国制笔业的始祖。在湖笔主产地善琏镇，至今还盖有蒙公祠，不仅供奉蒙恬，还供奉他的夫人卜香莲。这里的人甚至连蒙恬夫妇的生日都搞清楚了。每年逢其生日即农历三月十六和九月十六，善琏人都要聚会蒙公祠，举行隆重的祭祀仪式。这个传说如果属实，那么湖笔的历史已经超过2000年了。不过也有研究者认为，蒙恬压根儿就没有到过善琏，那时的善琏还是一片芦苇丛生的沼泽之地。而毛笔的出现也早于蒙恬数千年，早在65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华夏先民就开始使用粗糙的毛笔了。

    另一个是关于湖笔扬名的传说，说的是清乾隆年间。善琏有—位姓王的笔工，每逢朝廷科举考试，他都会带上一批精制的毛笔，随考生一起进京，考生用笔，他则卖笔。有一年一位考生买了他一支羊毫笔，考试时竟才思飞扬，中了状元。这件事情马上轰动了京城，以后的考生纷纷购买王姓笔工的毛笔，并称他的毛笔是“一品笔”，而把他称为“王一品”。他很聪明，回到湖州后开了一家笔店。店名就叫“王一品”。从此，湖笔开始名噪天下，“王一品”更是妇孺皆知。另外，史学界还有一种说法：湖笔的闻名不是始于王一品，而是始于元朝的大书画家赵孟頫，他扬名以后，湖笔也跟着立万了。如果这种说法成立，那么湖笔的成名时间已经有700年了。

    大凡文化人都有体会，笔与文思确实存在着神秘的关系，用笔不顺，烦躁立生，文思也僵滞了。湖笔工艺的精髓在于对锋颖的讲究，说白了就是追求笔尖的锋硬适度，在软中求硬，在柔中求刚，这个度的把握让人想起来都会有惊恐的感觉。湖笔的神奇正在于它那刚柔相济的笔锋，这是中国毛笔与世界上其他软笔最根本的区别。书画界艺术家都很崇敬毛笔，有人甚至认为毛笔构成了中国书画艺术的一个核心概念。在他们看来，因为毛笔，中国书画才具备了让外国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神韵。

    因为毛笔工艺这种匪夷所思的讲究，制作一支好笔是十分不容易的事情。笔者不止一次地看过制笔的过程，就拿对锋颖的讲究来说，按专业术语解释，所谓“颖”指的是笔头尖端一段齐而透明的锋颖，业内人称之为“黑子”。“黑子”的深浅，就是锋颖的长短，这是用上等山羊毛经过浸、拔、并、梳、连、合等近百道工序精心制成的，白居易曾以“千万毛中拣一毫”来形容其工艺的精细。据笔者了解，一套完整的毛笔制作工艺流程有120多道工序，一个学徒苦学3年，才能初步摸清门道，可见其工艺的深邃复杂。据史料记载，我国古代著名书法家王曦之曾写了一部《笔经》，这是我国第一部制笔专著。

    湖笔的影响很深，若对其他一些地方的名笔追根溯源，最后都找到湖州来了。前两年有热心者在浙江绍兴发现，具有137年历史的绍兴名笔“金不换”，其渊源本在湖州。绍兴卜鹤汀笔庄的“金不换”也是毛笔界的老字号，鲁迅先生一生的作品，大都是用“金不换”写成的。他逝世前在病床上还托弟弟周建人到绍兴买“金不换”，这成了他生前想要的最后一件东西。后来因多种因素， 卜鹤汀停业了，“金不换”绝迹。上世纪90年代初，绍兴书画社欲恢复“金不换”，找到了一位当年卜鹤汀笔庄的老笔工，一问，才知道工艺的源头在湖州善琏。他们最后来到湖州，与善琏湖笔二厂合作，使“金不换”重现人间。此外，湖笔的影响还很远，笔者在美国、英国、澳大利亚等国访问，无论走到哪里的唐人街上，都能看到卖湖笔的店铺。

    据学者研究，湖笔之所以闻名天下，也是得益兼收并蓄、博采众长。宋以前，中国的制笔中心并不在湖州，而是在安徽的宣州。到了宋末元初，经年战乱使宣州的大批笔工迁居湖州。两地笔工互相取长补短，成就了湖笔的名头，中国制笔业的中心也转到了湖州。史料对此有这样的记载：“今笔以湖州所制为最佳，故世称湖笔，然湖笔之闻名实始于元朝，前则未闻。”

    今天，已有两百六十多年历史、目前中国毛笔行业中最老的寿星“王一品”笔庄仍然兴旺着，成为毛笔界有名的“老字号”。1994年7月，著名书法家启功曾拜托“王一品”笔庄试制麻毛笔，因为这种堪称一绝的麻毛笔早在宋代就失传了。笔庄许阿乔经理组织技术攻关，半年时间试制成功。启功欣喜万分，题诗相赠：“湖州自古笔之乡，妙制群推一品王。弛誉年经二百载，书林武库最堂堂。”目前，“王一品”生产的“天官”牌湖笔已出口英国、日本、韩国、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家和中国港、澳、台地区，其佳品曾获得第五届亚洲及太平洋国际博览会金银奖。1993年10月，善琏湖笔厂为当时的中共中央政治局的江泽民、李鹏、乔石、李瑞环、朱镕基、刘华清、胡锦涛等七位常委和邓小平同志特制了刻有他们名字的“福、禄、寿、喜、庆”套笔，一时传为佳话。

    今天的湖笔已经不是简单的地方品牌了，湖州人专门修建了湖笔博物馆，收集了中国各个历史时期的文具，成为湖州一处有名的旅游景点；他们还借湖笔之名，举办了“国际湖笔文化节”，意在用这个节架起与海内外沟通的桥梁，推动地方经济发展。湖笔的价值，已被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说起紫砂壶，读者首先想到的一定是江苏的宜兴，但你听说过湖州长兴的紫砂壶吗？如果说宜兴紫砂壶是大姐，那么长兴紫砂壶就是二妹，其精湛绝伦的工艺，同样是中国震惊世界的奇迹。

    说长兴紫砂壶是宜兴的亲姐妹，丝毫没有“套近乎”的意思，因为长兴与宜兴地域接壤，山水相连，其紫砂壶生产所采用的本来就是同一个紫砂泥矿脉，而且工艺同宗。

    要说陶瓷业，宜兴长兴自古以来就难分姐妹的。据史料记载，北宋时长兴与宜兴一样，陶瓷业都十分发达，出现“千户烟灶万户丁”的景象。当时有“南窑北陶”之说，“南窑”指长兴，“北陶”指的是宜兴。要论烧窑的历史，长兴可能还是姐姐。据考古资料，长兴西郊发掘的东汉古窑，是目前国内发现最早的古窑。2004年9月，笔者在湖州长兴区小浦镇光耀村的炮头山腰，看到了百米之内而时间跨度达3000多年的3座古窑古墓，堪称考古奇观：笔者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月前刚发掘的宋窑，距今有lOOO多年历史了；往旁边走20米，就是2000年前的汉窑，是砖窑，窑内还有木炭残留；再往旁边走几十米，则是座2600年前春秋时代的墓葬，里面有13个按大小顺序排列的陶坛陶罐，其含义是什么，大家都说不清楚。

    宜兴长兴在窑业中分出姐妹，惟独就是紫砂壶。据史料，宋以后，宜兴在生产日用陶瓷产品的同时，开始生产紫砂用具，至明清时其紫砂业已有相当的规模和影响，“出现了家家制壶的紫砂村，代代承袭的制壶世家，并涌现出众多制壶名家高手，几百年绵绵延续，久盛不衰”。但这个时期的长兴陶瓷业，仍以生产缸罐等日用陶瓷为主。一直到了上世纪50年代，宜兴的谈寅媛和制壶名家蒋蓉的两个弟弟蒋淦春、蒋淦勤先后来到长兴，推动了当地紫砂制作技艺的精进，长兴紫砂用具的制作和生产得到快速发展。

    公正地说，宜兴与长兴在紫砂壶上的着力轻重不同，本属于自然经济状态下的自然分工，各有销路，各具特色。同时，这也体现了长兴人做人和经商的原则：避免激烈竞争，防止两败俱伤。即使到今天，长兴人也十分小心地避免与同行在同一个产品、同一个档次上厮杀。

    长兴的紫砂工艺虽然姗姗来迟，但发展很快，不断创新，形成了自己的特色。据介绍，长兴紫砂工艺无论在器具的构思造型，还是在原料配置、泥色运用上均有独到之处，给人“新、奇、特”的艺术感受。目前，长兴已涌现出两名省工艺美术大师，三名市民间工艺美术大师，二十多名工艺美术师和近百名技术人员，产品远销日本、新加坡、法国、德国、美国四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在2002年中国十大紫砂茗壶评选中，名列茗壶之首的，就是出自长兴工艺师之手的“金钉子壶”，这是国内第一把外观造型获国家专利的紫砂壶。

    长兴的紫砂壶跟宜兴的一样，都是闻名世界的。笔者曾在长兴县的博物馆里，看到几件被收入吉尼斯纪录的紫砂壶：一是世界最薄的仿古壶，作者是吴宝华和吴宝根。这个壶最薄的地方仅0.84毫米；另一件是吴伟华、程苗根创作的“陆羽茶经”壶，他们把茶圣陆羽8393个字的《茶经》刻在一个小壶上，让人称奇；第三件是郑家统创作的世界最大的提梁壶。湖州工匠的精细，紫砂壶可算是最有资格的发言人了。

    在湖州紫砂工艺大师中，被称为“壶怪”的是吴伟华。他年纪不大，刚近不惑，现任长兴县紫砂工艺研究所所长。据媒体报道，“壶怪”有两怪：一是对紫砂工艺的痴迷。据说有一次朋友来访，吴伟华拿起茶几上的紫砂茶壶介绍起来，从壶嘴一直谈到了壶底，并把壶底翻过来让朋友欣赏，结果被滚烫的茶水把手给烫了。二是对作品的讲究。他创作的精品都是孤品，绝不做第二件。他1998年创作的“金刚经壶”是孤本，上刻5000多字的金刚经全文；他的“井栏壶”也是孤本，上刻有赵孟頫的“陆羽烹茶图”。有收藏家多次上门，开价几万元索求复制品，均被拒绝，他说：“只有孤品才有艺术生命。制作多了，商品化了，它的艺术生命也就终止了”。不过，吴伟华也有过一次例外，1999年他创作的“陆羽茶经壶”，就有两把，一把由中国茶叶博物馆收藏，一把由我国台湾故宫博物馆收藏。情系海峡两岸，可能是吴伟华“破例”的原因吧。吴伟华注重作品的艺术生命，其实就是注重艺术家的艺术生命：商品化了，艺术生命也就终结了。湖州历史上之所以能涌现无数的艺术巨匠，可能就是因为他们淡泊名利吧。笔者成书时，又了解到一个最新的消息，2004年底，吴伟华制作的“太湖明珠壶”获得首届英国国际发明博览会最高奖——金皇冠奖。据介绍。“太湖明珠壶”微雕行楷3117字，字小如芝麻，笔画如蛛丝，叙述了太湖周边杭州、湖州、上海的地理历史文化。该壶已获得国家专利证书。

    跟湖笔工艺受益于书画文化一样，湖州的紫砂壶工艺也深深得益于湖州人文的熏染，就连竹文化，都成为湖州紫砂工艺大师们的创作营养：1999年，超薄型紫砂壶吉尼斯纪录保持者吴宝华多次赴竹乡安吉，参观“竹种园”和竹制品工艺的制作。经过反复构思，他最后创作出了一把以竹为主题的紫砂壶：整个壶呈竹色，集毛竹、水竹、苦竹、凤尾竹、紫竹、方竹、龟甲竹等数十种竹为一体，栩栩如生，观者无不称奇。

    说宜兴紫砂壶跟长兴是两姐妹，还有两个有意思的证据：一，中国最早的紫砂器具雏形是在长兴发掘的。长兴紫砂工艺师蒋淦勤告诉笔者，真正的紫砂器皿是明代才出现的，它得益于窑温的提高，窑温超过1200度，就是紫砂。长兴鲤鱼山古窑曾烧制出紫砂器皿的雏形，它的窑温已经达到了900度以上。二，宜兴的制壶名家蒋蓉本家就是长兴人。这两个证据都说明一点，宜兴与长兴的紫砂工艺，是有血缘关系的。他们分分合合，最终和谐地走到一起来了，也因此成就了中国紫砂工艺千百年来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