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雨后初霁的夜晚，空气清新得如同洗过一般。我陪同外地友人踏上杨公堤，直往西面的新西湖。

    通过一条橡木铺就的长长的小路，片刻之后，我们便宛然在水的中央了。

    没有月色，灯光在远处与我们有一水之隔——一切恰到好处，我们可以安静地藏身于夜色。我与友人说，这里是一片湿地，景色秀雅，成双入对的白鹭时常在这里谈情说爱。这样说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仿佛白鹭一般默立了。在这么美好的夜晚，能这样静静地栖息在西湖里，远离市声喧哗，倾听水分子互相融合，欣赏灯光在水里轻轻荡漾，又慢慢凝聚，即便一人独栖也宛然如入天堂，更何况身边有生平挚友相伴。

    立在一座仿古的桥上，默然相对，我忽然对能在水里浮着睡觉的鱼有着难以名状的羡慕。人要是能浮着睡觉，是何等的境界？我要是能和友人一起浮在杨公堤的某个年岁里小睡片刻，该是一段何等难忘的记忆。但我知道，今后一段日子，我将会如鱼一般静静地浮在这个夜晚里，久久不肯醒来。

    茅家埠一带的灯光那么柔和，水上水下朦胧的两排，依稀如银河。我们静静地沿着这条木板小路走着，一直走向夜的深处，走向时间的纵深地带。这条木板小路连同路上走着的我们，仿佛都是虚幻的。这一个夜晚，我们丢掉了自己的身份，成了无源无根之人。一旦此身无系，自然就有飘然出尘的感觉。这样的夜色、灯光，给人一种混沌如初之感，仿佛寂静是一个很大很美妙的容器，将两个人的夜晚收藏。仿佛鸿蒙之初，就我们两个人，还在容器里未走出来。我们身边是一些萤火一般飞着的星辰，而我们两个人也仿佛混沌未开，缺乏心智，惟有朦胧的情感，婴儿一样纯洁。

    从另一条小路返回杨公堤，已经是回家的路了，我们突然长大。一个美妙的夜晚，如同豆一样的灯光，永远隐逸在西湖的夜色里——这个再也不可能打开的容器深处。◎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