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之美，有四个方面：名山、秀水、奇峰、异洞。泰山以其雄，黄山以其奇，峨眉以其秀，皆以山色入画，名满天下。而三峡、漓江、太湖、西子，都有山有水，相映成趣。而集自然风景之大成，山水峰洞四美皆俱的景观是极少的，四有其三就很难得了。新安江风景线则山、水、洞三者兼而有之，加上严子陵的钓台、谢皋羽的哭处、五子胥的渡口、朱买臣的墓地等名胜古迹，是配置齐全的旅游景区。

    在新安江风景线上，既有桐庐的瑶琳仙境，又有建德的灵栖三洞。如果只到瑶琳，未去灵栖，一定以为瑶琳仙境是天下无再的了。但是游过灵栖之后，我要改口说：莫道瑶琳是仙境，灵栖更是胜瑶琳。

    建德全境多山，许多好风景都藏于深山幽谷之中，不为人识。灵栖洞在离白沙镇三十公里的铁帽山下面，灵栖洞是个总称，实为三个洞，由低到高，分上中下三层，各有特色。底下“灵泉洞”，是个水洞：半山“清风洞”，是个风洞：高处“霭云洞”，是个云洞。这里集风、云、泉、水、山、石于一炉，一山有三洞。洞洞各不同，这是任何山洞所没有的。

    汽车离开白沙镇向西南行三十公里，到了寿昌镇，拐入一个幽谷，只见一座石砌牌门，上书“灵栖古洞”。进了门。是一池荷塘，几只荷花亭亭玉立，数只小舟横卧池旁。我们由导游划着，乘舟入洞。灵泉洞是个占地六百平方米的地下湖泊，有一条长达二百米的天然河道。嵌在岩缝中的彩灯，照映着明澈的洞水，铺成了一条曲曲折折的多彩之路。我们坐在船上，抬手可摸壁上的钟乳，垂手可抚船边清流。经过九曲五潭，到了古时被成为龙潭的大潭。这个水洞早在一千三百多年前就有人探奇。唐朝诗人李频原是寿昌人，他的“石上生灵笋，泉中落异花”两句诗，就道尽灵泉之妙。洞中的钟乳真象雨后春笋，林立水中。而洞顶那千姿百态的钟乳，倒映在五彩的洞水之中，灯光照来，真个是异花满地，美不堪言。可惜这个石洞自明朝以后，由于泉水冲击淤泥，淤塞淹没至今。1980年建德县政府部门根据方志记载，找到洞口，引来泉水，连同新发现的上洞、中洞，开辟为一山三洞旅游景点。

    从大龙潭弃舟上岸，走过一段洞道，，一束自然光从上而下，这是灵泉洞的出口。离洞口走百来米，有一座别致的建筑，叫习习山庄，取清风习习的意思。导游招呼我们“游客们快到迎宾室来，喝杯茶，吹吹风，这里有天然冷气。”时当八月中旬，加上登上一些山岭，身上便汗津津起来。一进习习山庄，好象进了开足冷气的电影院，好快意呀。而这里不但没有空调设备，连电风扇都不用的，整个山庄旅馆安装着天然的空气调节器——从清风洞引来清风夏凉东暖，灌注着山庄每一个房间。清风洞入口处有一段通道，跟机场登机口通向飞机的甬道一般大小。站在洞口，好象站在大工厂的冷风机前一样，受到一股空穴来风的冲击，皮肤马上收缩起来。据说，风速为每秒二至三米。山洞东暖夏凉，这是人所共知的。为什么独有此洞会有如此大风呢？原来在这个洞顶上端九十米高处有个进风口。风向下灌经过大溶洞这个“冷却塔”，到洞底出来时就变冷了。洞有清风，已是奇景，更难得的是，建德的同志请来同济大学的专家，经过精心设计，依由布局，将清风灌溉整个山庄的旅舍，这就需要巧运匠心了。

    从清风洞出来，总八百米斜坡山路，就是霭云洞。灵栖三洞，洞洞引人入胜，一洞更比一洞佳。霭云洞又名云气洞，因洞口天将雨则云气霭然则得名。我去时虽然没有见到团团云气从洞中涌出，但是洞天胜境给我视觉上的享受，却也终生难忘。霭云洞面积居三洞之冠，近一万平方米，洞内有四十多个景厅。灵栖三洞除各具特色的水、风、云之外，三洞的共同特色是石灰岩生成的千姿百态的钟乳石。石灰岩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钙，易被含有酸性的水所溶解。亿万年来，这些石灰岩受到含有二氧化碳和各种有机酸的山水的渗透和溶蚀，碳酸钙便溶解了。当这种溶解液从洞顶的裂缝流下和下滴时，水分被蒸发，碳酸钙重又沉积于裂缝的出口处，自上而下，渐积渐增，形成倒挂的钟乳。同样道理，滴到地上，渐积渐增，就形成石笋。据说，要经过一百年，才能长高一厘米。这些石头由于姿态各异，经过旅游部门的丰富想象，起了许许多大家所熟悉的名字。有的自己本来想象不到，经过导游一说，才恍然大悟，也跟着说“有点象，有点象。”有的导游不说，大家也会异口同声，说这是什么什么。清风洞中那高七米、粗一抱的石柱，一头由洞顶向下垂挂，滴下的水珠在地坪长成石笋，上下互伸，最终合成一体，滴水再延着“树干”流下，碳酸钙不断沉积，逐渐形成纹理，活象一株人工雕琢的棕榈。“霭云洞”第一厅的“迎客屏”恰象两幅高达十米的屏幕从洞顶直挂下来，它的纹理，就象屏幕的折纹，更有趣的是，由于屏幕上端与洞顶略有分离，恰似一根绳索把它们挂在半空似的。另一幅“垂天罗帐”，也同生活中的圆形罗帐一样逼真。最奇妙的是海底龙宫。一汪清澈如镜的洞水，把洞顶的奇妙钟乳倒映水中，在彩色灯光的照射下，在水底形成了绚丽多姿的龙宫一般的奇境。人们谈到艺术匠人杰作的时候，常常赞之为“巧夺天工”，但是在这里，我要说可，不是人工巧夺天工，而是“天工巧夺人工”了。不是吗，大自然就是按照人类的生活仿制它的艺术品的。

    在某些地方，人力不如自然。在另一些地方，自然又不如人力。对于溶洞的雕琢，不论多少人间能工巧匠，花多少年时间，绝对完成不了这一惊世杰作。而几千年来人们祈求上天的赐予又很难如愿的事，却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完满地解决了。

    在灵泉洞的尽头被称为水晶宫的地方，有许多宋人和元人的题刻。其中元大德三年进士郑文杓率领乡民祁雨的题记，虽经近七百年，还清晰可辨。这个水晶宫，就是古人“求雨娶水”的龙潭。其实何止古人，解放前我的家乡也一直要求雨“娶水”的，每逢大旱之年，地裂禾枯之时，村里人总要组织起来到深山幽壑“娶水”。他们在远处山沟里随便捉到一样活的东西，便奉若神明，点起香烛，敬心敬意迎到村里，奉在庙中，全村老小天天叩头跪拜，要它赐雨。自然规律，久旱之后，总有一天要下雨的。一下雨，便是这条“活龙”的功劳了。于是不论这年歉收于否，总要把这条“龙”送回去。“送龙王”是我们家乡最盛大的节日。首先要到山上砍来几十株特大的毛竹，把几丈长的彩色绸旗挂在上面，需要三个人在底下捧竹，再三个人用三竿长叉把旗竹拦腰叉住，免得倒下。“端奓旗竹”都是村里最好的后生。其次，随着竹子大小依次排列下来。到我们小孩子，只能在晾衣的竹竿上挂面旗子.这样浩浩荡荡,总有百十面旗子。旗竹愈大，显示该村愈有实力。旗的最后是乐队，有锣鼓，有十番，还有“莲子行”，那是小孩组成的合唱队，每段唱词后面都有“荷花开，荷花开”的结尾，我就做过“莲子行头”，也即领唱。可见当时农村合唱队水平之低。乐队后面是武术队，飞叉抛的半天高，转的哗哗响。最好看的要算“抬阁巧”了，由村里最漂亮的女孩子打扮成何仙姑、韩湘子之类，这相当于今天的彩车了。最后是有身份的乡绅拥簇着供在神龛里的“活龙“。每过一村，人们便指指点点，谁端“奓旗竹”力气大，谁家儿子“莲子行”唱得好，谁家女儿坐“抬阁巧”扮相俊。这一切破费，这一切荣耀，全是为着那条无知的小生命，它虽然从未行雨立功，却白白享受了这一身荣耀。当时的人类就是如此的愚昧。

    解放四十年来，再也没有听说过娶水龙王的事了。我家乡是个穷县，也已遍修水库，成了全国一百个利用小水电最好的县份之一。至于建德、桐庐，更在1958年以后相继建成了新安江水库、富春江水库。今天我仰望巍峨的大坝，看着从坝顶直挂下来密密的琴弦，听它嗡嗡然奏出四化建设的乐章，再想想我童年时的农村生活，心里多么激动，社会毕竟是进步了。那灵泉洞的龙宫，你能代替新安江水库吗？那龙宫里的小虫，你能扳得动大坝的水闸吗？(萧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