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名胜，若其蕴藏的人文内涵愈丰厚，就愈有其亲和力，愈有令人咀嚼不尽的韵味。蜀之峨眉、鲁之泰山、越之剡溪莫不如是。吾乡大慈岩，虽不及以上名胜驰名遐迩，亦以其超然物象、鬼斧神工的奇景和独特的儒、释、道文化交融于一体的人文景观而被世人所青睐。

    说来也怪，只因身在吾乡，大慈岩的游历至今已不下十次，但每一次盘桓其间，竟没有丝毫的生厌之感，反倒觉得对这熟悉的大慈岩，还有许多识之未尽之处。所以，在阳春的三月，当我们几个文友再一次作大慈岩之行时，心情就像初到时一样喜不自胜。

    这一次我们是坐索道上的山，如果在先前，是决然不会像这样为贪省脚力，而失了欣赏上山时的景致的。我与易庵史同坐一缆车，令我想起千岛湖上与之同乘一小舟的情景，这与当年朱佩弦与俞平伯同游秦淮河的快意是一样的。茂密的山林在我们足下滑过，迎面而来的又是连绵不断的山林，中间盛开的杜鹃花给这山林增添了不少生机。有时壑岩伸手可触，转而突现空阔的山谷，直引得我们不禁叫嚷起来。陆放翁“江山重复争供眼”的诗句，在这里得到了另外一种诠释。

    乘坐缆车大约要十分钟光景，但对于初游者来说，这十分钟实在是一种奢侈，因为他抛却了这段上山路上绝美的景致。除了这一次，我们原先都是徒步攀援而上的。山麓有萝黛湖，湖水深碧如黛、闲静安雅，宛如处子。一过此湖，就到了石坊，这是登山的起点；石坊背后，即是一条通往主要景区的林间小径。小径草木蓊郁、曲曲幽幽，人行其间，只觉得自身仿佛到了别个天地；一个久住城市之人，忽入此境，怎不叫他心驰神往，怎不叫他暗暗地想到成仙成佛的事上去呢？百十步后即可见“欢泉”，两股清泉从石隙中喷涌而出，欢腾雀跃，故而得名。据说这泉水是从山上观音菩萨的净瓶里倒出来的甘露，洗之可以除疲，饮之可以养身。过蛤蟆石，登石级大道，十分钟即可到“渡仙桥”，桥边是“梦樵亭”。梦樵亭依岩而踞，亭中石崖上刻着一幅根据民间传说而成的白描线画。梦樵亭是观瀑赏景的绝佳处，每至春水暴涨或淫雨霏霏，高远幽岩中一涧溪水喷泄而下，不择而流。人立桥边，观绮亭、飞瀑、静石，宛然一幅动静结合的山水画轴，确乎有一种“空山鸣鸟语，跌水听泉声”的意境。这就是我们乘坐缆车而不能尽情欣赏到的一段奇景。你想，若不是原先早已领略，吾等岂能轻易放过？这一次无非是想体味一番高空观景的感受罢了。

    下了缆车，我们似乎有一种立地成佛的感觉，因为所有来此山的人，都要去拜会这里的佛门圣地“江南悬空寺”；而且置身山间，有的只是心神与自然的交合。山路是崎岖的，这是固有的寻山的感觉。险恶处自有栏杆护身，尽可以放眼饱览山体的壮魄。倚栏送目，林海莽莽，心思顿随远景而逸飞。陈与义的“百尺阑干横海立，一生襟袍与山开”的诗句，正是我们此时的心灵写照。几回路转，来到了此地的道观。在平生的游历中，道观见得不多，也不知所见所闻的是否与道藏上说的一样，是否能够从中参透出道家那部五千言的圣典中的妙理。此观依山而立，观中塑有儒、释、道的祖像。释、道精深博大，未遑细究，且素经儒家熏染，故只向至圣先师孔子作了虔诚的礼拜。

    出了道观，即至香亭。它原是古人向悬空寺进香礼拜用的。此亭为十几年前在元代的遗址上复建，所以也看不出多少陈年旧迹来，只是亭内的那座香基，倒像是古时的遗物。香亭的南侧，有一座从国道上就能望见的弥勒佛塑像。此塑像颇为奇特，为双面像，人坐其盘腿之上，只与其脐齐，可与龙门石窟释迦牟尼像和福建清源山道教老子石刻坐像相媲美。拾阶而下，在观佛台上看慈岩主峰，清晰可见慈岩山体俨然是一座特大的天然石佛。石佛高一百四十余米，由岩、洞、草木组合而成，比例匀称，栩栩如生，堪称“中国第一天然石佛”，令人叹为观止。而大慈岩也因“山是一座佛，佛是一座山”的稀有景观而名扬四海。

    这附近新建了一座“绿水庵”，少不了要去看看。听说庵里有二尼，其中一个妙龄十八，生得清秀俊雅。与其说我们是出于对绿水庵的好奇，不若说是为一睹小尼的芳容。庵舍建在林木山谷中，面临玉华湖，隔湖相望，土黄色的庵体在万绿丛中特别耀眼。在我们到达时，庵舍的凄清多少有些令人失望，因为我们看不到香火的缭绕，更不见什么“妙龄少尼”。据说庵里的尼姑不知什么原因，已弃庵而去。然庵堂内却古朴典雅，中间两面依次排开古色古香的似为檀木的座椅和案几，想来是为听尼说佛的施主们安设的；堂壁两边挂满了名人的字画，为庵堂增添了不少风雅。但这样的场面我们并不觉得有多少新鲜，带着些许失望，旋即离开了庵堂。听同行的人说，那小尼始终花容凄恻，似有万般难解的幽怨，可又有谁能解这其中的缘由呢？

    庵舍之外即是一汪人工坝湖——玉华湖，湖上有浮桥，过了浮桥即可踏上通往主峰的山径。在桥的另一端，我们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坐在桥头卖着柑桔。柑桔在她身边一小袋一小袋地排开；面前的挎篮里放着语文课本。郭云兄拿起课本，叫她试着背诵几段，在大家对小姑娘的赞许声中买了一袋以资鼓励。大家见状纷纷效仿，于是她身边只剩下一袋柑桔了。我们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

    蹬山阶，穿岩穴，不觉间就置身于“江南悬空寺”的主体建筑地藏大殿。大殿下檐飘出洞外，为嵌山重檐结构，一半藏于岩腹，一半悬空，雄伟奇绝，与山西浑源悬空寺遥相呼应。据民国《寿昌县志》载，大慈岩为“著名形胜之寺，傍岩建筑，岩高数丈，四面玲珑，宛如民屋，内有石笋从地涌出。元大德年间，临安莫子渊弃家居此，琢石为佛，号曰‘大慈’，故名。”地藏大殿为史上供奉地藏王佛之胜地，自元以降，香火不绝。尤其每年庙会期间，香客云集，游人如织，佛事活动通宵达旦。

    大慈岩另一摄人心魄的景观，为精湛的摩崖石刻艺术。南宗北派点泼江山的国画，若没有题款，是不足以称之为完整的艺术品的；俨然一幅山水画卷的奇异景观，人们自然就想到了摩崖题字。“别有洞天”、“天栈云渡”、“皆大欢喜”、“ 盘谷”、“一拳”等，都给大慈岩增添了万般秀色和文化氛围。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在最高的一览亭，你就可以体味到杜甫登泰山而小天下的那种神奇的感觉了。远处悠悠兰江，如一匹绮练伸延；身之所处，满目层峦叠翠、玉簪螺髻，不知是仙境，是人间；人的浊气俗尘，忧心虑意早已被这山川奇景滤化得无影无踪了。

    好书不厌百回读，大慈岩也是如此。这一次游历，带给我们的，又是一种别样的况味。至少在我下山时，除了对此山的流连外，还想到那绿水庵的香火什么时候能再兴盛起来，那离去的小尼姑什么时候能再回来，桥边的小姑娘剩下的那袋柑桔卖掉了没有？我想此时总该卖掉了罢…… (方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