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西溪,我一直心怀歉疚。我在她身边住了好些年,呼吸的空气,经过了她连片池塘与树林的过滤,沐浴的西风,从她的身上划过。但我却一直有些不近人情的无动于衷。直到报上说,西溪要开发了。我这才骑上一辆自行车,去匆匆看她一眼。因为以我的经验,自然景观凡是冠以“开发”二字的,大多没有好下场。
从家里出发,骑车到西溪,也就十来分钟的功夫,要是坐公交,不足三站。当初,买城西的房子,西溪尚未在我的脑子里出现过,也就是说,西溪,那时,一直安宁地躺在这一片沼泽地,有些脏,就像一个乡野村姑,眼睛是清澈的,身段是曼妙的,肌肤是润泽的,只是与她朝夕相处的西溪村民,养了一些猪,再加上人身上与生俱来的陋习,多少给西溪溅上几滴污水。这怨不得西溪村民,最好看的东西,天天看,也是要看麻木的。但如果不能好好梳妆打扮她,到真是很不应该。
我去看西溪时,不需要任何手续,不需要买门票,城里的房屋日渐稀落了,一条路的两侧,出现一口连一口的池塘,池塘四周,全都长满了错落的树木,我想这就是西溪了。现在的游人去西溪,会看到不少人文景观,而且多有一个动听的名字,像西溪梅墅、秋雪庵。我最初看到的西溪,与我记忆中的家乡田园有些类似,当然,这是没有可比性的,在一座繁华都市的身旁,有这么一大片湿地,本身就是让人诧异并且羡慕不已的。不知道有没有外地人,比方说上海的游人在走了西溪后,有没有在心里妒忌杭州人,有了一条运河不够,再来一条钱塘江,有了一个西湖总够了吧,现在又出来一个西溪。好东西都让杭州人给独吞了,外地的朋友,心理上一定有些不平衡了。有这种心理,也是可以理解的,重要的是杭州人拥用了这些上天赐予的宝贝,应该好好珍惜才是。
我推着自行车,沿西溪的池塘独行,水质看上去不那么清爽,有些混浊,可能是人和动物的排泄,或者有企业的一些污水看管不严,流入西溪了。这么一想,心里就有生生的疼。池塘有无数个,紧挨着,它们像池塘边的树,根连着根,是不可分割的。西溪的水,对于西溪,就是血液对于人。所以如果西溪水污染了,她的容颜就改变了。树的长势喜人,它们在池塘与河流边上,喝着西溪的水,蓬蓬勃勃地向上生长,也有一些树,不愿离开水面,长相独特,树杆向水面倾斜,枝头几乎要与水面相触,看着这些枝头,我很有些欣赏它们对水的钟情,它们恋水的执着,宁可放弃了挺拔的身姿,而为了自己能够与水相拥,弯下了高贵的腰。
西溪树的生长没有规则,高高低低,显得杂乱无章,但若在晨霭与薄暮之间,这些树,笼罩上一层朦胧的纱样的光线,泛银流金的水波衬托着连绵的烟树,一定是一幅最让人流连的画。而此刻,正是春暮,树的颜色,正由嫩绿转向深黛,一些树叶呈黛色了,一些树叶依旧留恋着它们的春天,嫩嫩的,挂在枝头。我坐在树下,看水,等待黄昏在我的周围渐渐弥漫。水是平静的,缺少的是一眼见底的纯洁。其实,水原本是清的,因为人类的活动,才变得这样的不堪,如果西溪有眼,这些年,她的眼眶里,一定泪水盈盈,无语凝噎。西溪不会说话,会说话的是人,是不是所有没有话语权的物质,它们的命运注定要受欺凌,它们的美丽注定要被剥夺。
一颗清凉凉的水珠滴在我的脸上,那是从树叶的叶尖上滴下来的,是树叶自身循环的作用。树可以净化我们赖以生存的水质,但前提是没有人类的破坏。西溪的水在很多年以前,应该是清凌凌的,现在变成这个样子,真是作孽。
我仰起脸,枝上的树叶状若眼睛,那么,西溪的每一颗树上都长满了绿色的明眸,这就是西溪的眼吧,在这一片湿地中,有多少双明亮的西溪眼,在看着我们,尽管她们没有怒吼,但是她们在微风中的呢喃,就足够震憾。我们不能因为她的温柔,就对她肆意伤害。
要看西溪的全貌,需要坐船进入她的纵深处。那儿的水域更宽广,也更曲折,树种与其他植物的种类也更多。西溪的村民,是最早的受益者。他们将废弃的农船稍作改装,载着游人去看水和树。无论是春天还是秋天,西溪的景色都是百看不厌的。如果是芦苇开花的季节,则更美,体验田园的野趣,可吃农家的土菜。只是我一直不是很相信,杭州城里城外,开出许多农家菜馆,原料的来源显得十分可疑。好在不少走西溪的人,饱眼福比饱口福更重要。所以,船行间,出现一些农舍,并且能在田园间的农舍吃一顿饭,就相当满足了。西溪村民颇懂得经营的一些道理,他们收费不高,无论是坐船的费用还是一顿农家菜的价格,与城里的菜馆相比,总是低廉的,更让人心醉的,是饭桌可搬到屋外的空地上,边吃可边看西溪的天空和远远近近的树,所以,看了西溪的景,又吃了一顿西溪的饭,游人就觉得不虚此行了。
我终于没有去吃一顿西溪的农家饭,这是十分遗憾的一件事情,因为那天,我没有进入西溪的纵深,准确地说,我只是在西溪的边缘走了一圈。我在池塘边一直坐到太阳落下。我看着暮色从天空轻轻地覆盖下来,仿佛长着一张硕大无比的嘴,把西溪的黄昏一口一口地吞噬。然后,我的周围陷入一种巨大的宁静之中。池塘边的小路,在淡淡的月光下,似乎是一条银色的蛇,弯弯地,伸向夜的深处。有虫子在茅草间嘶叫,它们的叫声让我四周的空气显得更静。西溪的形成,有一千多年了吧,那么她的从前,就一直是这么安宁、静谧的吧。那时的月光,是不是也如我的眼睛所见,柔和、普照、无边无际。那时的西溪,也是一位绝色的乡村女子,衣衫褴褛,却清纯无邪。
我坐在西溪的树下。西溪入睡了。我要回家了。
我家屋外的桂树摇碎了一窗的月色,撒进我的房间。我躺下略显疲惫的身体,听见了屋后的西溪正发出甜甜的鼾声。(大地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