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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系列:庆春门外粪担儿(图)

新华网浙江频道(2007-01-17 10:37:30) 来源::杭州日报 编辑:

太平门外粪担儿 吴理人 绘

    城门已经没有了,但想像它并不困难,在电视、电影或图片上,我们见得多了。

    城门是一个符号,代表着权利与禁锢,让古人敬畏。

    城门是一张脸谱,画着凝重、固执,也画着宽容与淡定。

    城门是沉默的,却时时在宣告所有的规则和禁忌。

    城门是空洞的,却拥挤着历史。

    过去的,总有留下来的,有形的或无形的。“庆春门”所包含的城市信息非常丰富,这里讲述的只是一个有关“春”和“春”过后的其他日子,生出的喜、怒、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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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春门曾经叫太平门,太平门却并不太平     

    1359年(元至正十九年)冬,常遇春攻下衢州。率八万精兵,顺江而下,进取杭州。大军沿江而北,摆下了长蛇似的阵势,中军大寨就扎在最为开阔的太平门(后称庆春门)外。常遇春,《明史》称他“貌奇伟勇,力绝人,猿臂善射”。元末,天下大乱,好汉骤起,有一十五处。常遇春起初跟随刘聚,见刘聚也不是什么“绩优股”,便择良木而栖,转投了朱元璋。

    这天,常遇春兵临城下,一时间,城门外旌旗蔽日,尘土遮天。

    再说城内。此时占据杭城的是另一支农民军首领张士诚。这会儿,元朝的天下已被张士诚、朱元璋、陈友谅鼎分三足。张士诚的势力,南抵绍兴,北达济宁,就不把元顺帝放在眼里了,在苏州称起了“万岁”,国号大周。接下来,暴发户张士诚在他的领地上大兴土木,修筑城墙,杭州也不例外,将宋时的城墙向东扩展了“三里”,城门改筑到了现在的庆春东路与环城东路交叉处。不过,据《艮山杂志》的说法,这都是一个大约数,扩城“三里”,最多也就“二里”。

    领导修城的是郡守谢节和守将潘元明,这二人倒也不是没谱的“草寇”,并没有借工程变了法捞钱吃回扣,他俩搞了一个“以工代赋”的工程,按图丈量,分段分乡,搞起了承包。这是1359年的春天,杭州的新城墙,西起钱塘门,北到武林门,东至流水桥,南达凤山门,东面扩,南面缩,在号子与血汗中就这么起来了。新城墙高十丈,底宽二十丈,上窄,是底的四分之三,当然,这是古尺,如此算来,这城墙的顶上有将近二十米宽。城墙所砌的石料,从山东沿运河而来。城墙中的夯土,就地挖取,被挖的深坑,就成了七十二个大荡。当时,为了调制砌墙的灰浆,耗尽了杭州粮库所存的糯米近万石。

    城东的新门起名“太平门”。可是,太平门外不太平,就在这年的冬天,常遇春来了。

    常遇春是来攻打杭州城的。这常遇春站在城下,横刀立马威风凛凛,无奈守城的潘元明凭借新筑城墙,据险固守。常遇春久攻不下,便在城外深挖沟池,广立栅栏,想打持久战了。谁知这一日,南京传来朱元璋口谕:杭城固守,犹如笼禽阱兽,谅难逃脱,命常遇春率部返回金陵,合兵攻打池州的陈友谅水寨。

    此日,正是元旦,江南苦寒。杭城内外,闻朱元璋退兵,解了围城之困,顿觉阳光和春色,一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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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春门”名字来历之一说

    《明史》写常遇春攻打杭州,只九个字:“攻杭州失利,召还应天。”应天就是南京。后来攻下杭州的是朱元璋的外甥李文忠,也是顺江而下在东城外扎的大营。

    话说这时候的张士诚,自恃兵强马壮,骄奢淫逸的毛病都来了,一旦行军,婢妾器乐接踵不绝。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仗是打不好了。也算是杭州人的造化,守将潘元明是个识时务爱士民的汉子,不愿令杭城生灵涂炭,便率城投降了李文忠。《明史》里说到李文忠进杭州,很有看头。说李文忠整军入杭城,潘元明以“女乐”迎接(至于潘元明的“女乐”是十二乐坊,还是一百二十人的仪仗,《明史》没有细说),于是李文忠告示三军:“擅入民居者死。”告示贴出,倒霉鬼就撞上来了,有一个伙夫走进菜农家去借炊具,顶了一只煮得一斗米的大锅出来,被李文忠撞了个正着。李将军正想找一个“落后分子”的典型,一声断喝,将那伙夫生生地缚了,当了众菜农的面,咔嚓一声,一张嘴巴还在喊着“冤枉”的脑袋,滚落在油菜的上面。于是,三军肃然,杭州人就觉得自己的队伍来到了面前。

    这大概就是后人对朱元璋军队的“有口皆碑”。后来就有了一种说法,说“太平门”改“庆春门”是“庆祝常遇春进城”,但对下城一带历史颇有造诣的劳志鹏先生认为,此说并无文字依据。

    现在一些老人说杭州,常常有两个时间概念,一个是“五十年前”,一个是“二十年前”,都是眼见为实的说法。庆春门内,西到宋时的东清门遗址,五十前,是一条狭窄的小街。小街往北,直到艮山城墙,大多是蚕豆花儿开来菜花儿黄、清水茅坑朝天放的农家景色。东清门遗址在东河的西面,现在庆春路中段的东清大楼方位,当年的菜农汇集之处,人称菜市门;门外一桥,也称菜市桥。二百五十年前,文人厉鹗第一次读《七述》,见紫蕨、青莼、韭芽、芋头、茭白、芹菜、姜葱等文字,感叹良久。他说:“这是杭州的蔬菜第一次上了文士的书籍,可惜,没有写明出处,这都是出在我们东城的啊。”

    说到这里,不能不说一个人,康熙年间的兵部右侍郎——出生在庆春门直街的项景襄。这项景襄很有一点“杭铁头”精神,有一次,康熙临朝,讨论福建兵调防浙江一事,有人提出:杭州的东城地域开阔,正好驻扎兵营。诸大臣均无异议,就这位项景襄,梗了脖子出班了。他说,“我是杭州人,知晓杭州事。杭州已经割了二城(城内之城)驻了旗兵,根据大清定例,同城内不得两地立营。今提此议,有违祖规。”

    他这么一说,提案被否决。从此,杭州城东自庆春门向北,安安耽耽,以菜园的原生态保持了下来。如今,高楼骤起,道路如织。每当风和日丽,你要是问及在一旁台阶上歇息的任何一位老人,他们会感慨地说:“才子(才)十多年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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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春门”名字来历之二说

    一百年前,杭州每年有四十个应景的喜庆日子。“迎春”,在《杭俗遗风》中位列第一。

    这是立春前一天,正月里喜洋洋的日子。一早,杭州府以及仁和、钱塘两县下属有关部门的官员,都要正儿八经地穿戴起来,执全副仪仗,前往庆春门外迎请“勾芒之神”——即草木之神,意为迎来年的丰收。其实前几天,就有工作人员去庆春门外的神庙占卜,测算今年“勾芒之神”的姓名、年龄、相貌特征,测算后,毁去旧年的神像,依照新资料,重塑新的“勾芒之神”。

    迎神仪式开始了。“勾芒之神”被供奉在八人抬的神亭(轿)中,神亭前是若干彩轿,每轿上一只大瓷瓶,里面插大红的富贵花,和象征太平丰登的五谷。彩轿过后,是鼓吹手和抬阁。抬阁最出彩,上面一层一层地站着一些小孩,装扮成各种故事里的人物,比如“水漫金山”,法海座下的鱼鳖虾蚌。这些孩子一早就站在上面了,虽经铁架捆绑,但在雨点般的锣鼓声中,少不了也是哈欠连连,眼皮沉沉。抬阁是静的,四乡的秧歌就是动的了。秧歌过后见活牛、纸牛各一头。活牛不情愿地懒懒地走,纸牛和一府两县的官员享受同等待遇,坐四人抬的彩轿。

    进了庆春门,该活牛倒霉了,扮作牧童的汉子乘机在众人面前小露身手。只见他扬起牛鞭,在牛头上掠过,“啪!啪!啪!”三声脆响,惊得观者一片叫好。这有个说道,叫庆春门一年一度的“鞭春”——一年的农事从此开始。

    迎神的队伍过了菜市桥,南拐,先到巡抚衙门报春,再朝杭州府行进。这一走,半个杭城,万人空巷。到了杭州府,报春仪式完毕,“勾芒之神”就供奉在懊来桥旁边。旧仁署路口的懊来桥,算得上是当时的“文化广场”。这一天,早已搭起了厂棚,张灯结彩,不亚于元宵。入夜,烧香的、求神的、看社戏的络绎不绝。

    次日,在某时某刻立春的前一个时辰,鞭炮和锣鼓又响起来,“勾芒之神”在吆喝声中起身,向吴山行进,送入吴山顶上的太岁庙。立春的时辰要是在夜间,灯笼火把一打,沿途市民执香迎送,那星星点点,起起伏伏,煞是喜气。上吴山走的是柳翠井巷,这一夜,山上除了设台供茶,还要将年糕黄豆一起煮上一大锅,名为元宝汤,作为宵夜,任人取食。民国初,此举废除。

    “迎春”——是庆春门名字来历的第二种说法。

    4

    写《长生殿》的洪升,就住在庆春门直街

    

    东园七十二个荡,七十二个庵,说的就是庆春门内往北的一片。荡,是建城墙时留下的;庵,因了城墙的袒护,僻静,又近市廛,那些心存彷徨的怨女进退两可。早年,做妾的一旦失宠,为官的一朝失意,都愿意到这一带来择地建园,小园一个个料理得各有天地。筏喻庵、十愿庵、准提庵、鹿慧庵、蓬庵、瑶庵、沈庵,药园、皋园、菊园、随园、富景园,绿塍相接,庭园相望,笔吟歌咏,罄声相闻。“东园十景”,大半写的就是这园与庵的风景。所以,庆春门内,自明清以降,人文渊薮,且不说显真道院的于谦,也不说不在体制内的自由文人厉鹗,看破权场辞官为文的袁枚,若要说“浙大”的前身求是书院,更是难叙万绪。这里只说居住在庆春门直街的洪升。

    1689年夏天,洪升历经十年,三次易稿,一本《长生殿》的剧本终于拿出了家门。不景气的文坛一时大振,勾栏(剧场)竞相排演。

    这一日,佟皇后丧葬。这佟皇后本是康熙生母佟太皇后的亲侄女,当了十三年的贵妃,病重时册封为皇后。本是为了冲喜,哪知她命薄如纸,第二天就呜呼了。洪升也是昏了头,忘了这是丧日,偏偏这天去高士奇府上看自己的《长生殿》。高士奇是康熙的侍读学士,官场混久了,总以为“刑不上大夫”,哀日的禁忌,无非是对小民的要求。见洪升等人一到,传令下去,时鲜美酒一一奉上,丝竹琴弦顿时响起……

    康熙时的言官,已形成了一个无所不在的网络。言官本是谏官,职责是直言规劝皇上的过失。不过,到了清初,言官也有向皇上举报各级官吏“劣迹”的责任,尤其对于汉人。这一场演出传到言官的耳里,于是,一场官司下来,洪升被革掉国子监生,逐出京城回到家乡,听戏的其他官员也都罢官。“可怜一曲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这一年,洪升四十四岁。

    一本《长生殿》,历经三百年沧桑,能长盛不衰,也正是洪升对艺术的痴迷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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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春门外粪担儿    

    杭谚:太平(庆春)门外粪担儿。

    满清入关,兵分八旗。杭州的十座城门,从顺治年间起,九座城门的钥匙由八旗掌管,汉人的巡抚都不能染指。钱塘门是正黄旗,武林门是镶黄旗,凤山门是正红旗,望江门是镶红旗,候潮门是正蓝旗,涌金门是镶蓝旗,清泰门是正白旗,清波门是镶白旗,艮山门也是旗人掌管,唯独这庆春门,由汉兵把守。为啥?因为庆春门多粪担,属“污秽之门”。

    《清史稿·年羹尧》说到乾隆登基,年羹尧被放逐,只有“乔居江南久之卒”七个字。不过在民间野史里就比较具体了,说年羹尧被贬到杭州守城门,初时,为示惩戒,被派去守“污秽之门”——庆春门,后来“落实政策”,才改守了涌金门和钱塘门。

    五十年前,“污秽”一说,也是庆春门的记忆。劳志鹏先生当年住在庆春门内,在十六岁时的他眼中,庆春门内有三多:死伢儿多、蛇虫八脚(蜈蚣)多、清水茅坑多。那时,历经六百余年的城墙依然存在,但只是一道高不可攀的泥墙,没了表面的砖石。城东人家死了婴儿,往往到城墙脚边一扔了事。荒草丛生,阴潮凛人,城墙脚边多的是蛇虫八脚。就连城墙外面出了名的络麻地蟋蟀,叫得也是嘤嘤的森人。钻出城墙的破口,城河里的虾清晰可掬,水却凉得逼人。

    与此相比,清水茅坑算是城墙内最大的亮色了。菜农挑一对大腰鼓似的粪桶,城里城外收来粪便,稀里哗啦倒进了粪缸粪池,储存,沤化。大粪浇过的菜地,油绿得招人,所以,粪被看得金贵。当然,城里的粪便也不是随便收的,城里有粪行,称“金汁行”,有“粪霸”,收粪的人各有“领地”,谁破了规矩,事就大了。而且这一行历史悠久,可以追溯到千年以前。南宋《梦粱录》里就有记载:“杭城户口繁夥,街巷小民之家,多无坑厕,只用马桶,每日自有出粪人瀽去,谓之‘倾脚头’,各有顾主,不敢侵夺;或有侵夺,粪主必与之争,甚者经(官)府大(诉)讼,胜而后已。”你看,这粪担儿的事情,也是可以上官府大堂的。

    那些老实巴交的菜农,沿袭上一辈留下的老户,每天一家家上门收集。劳志鹏小时候住的是楼房,大门、二门、房门,不锁的,就在门后戤(gai,靠)一张骨牌凳。后半夜,菜农从楼梯上来了,轻声轻气。马桶是放在床后的,菜农从床边走过,打开马箱。马箱里的马桶,也不是低矮带环的那种,造型颇为讲究,如同绍兴酒店烫酒的“汆桶”,半人高,上有边沿。菜农将马桶夹在腰间,下楼。菜农的腰上缠了“单梢”,以前吃力气饭的人腰上都有,丈把长的白布,用来“杀力”,用来擦汗,马桶搁在“单梢”上不会滑脱。

    马桶倒净洗清爽,又端了上来,放进马箱。马桶盖和马箱盖就竖起来了,这是告诉主人,马桶干净了。菜农的去,如同他的来,像猫一样行走,悄声无息。这么一种世代相袭的往来,极信任的,哪怕夫妻同房,哪怕房间里摆了值几个钱的物事。

    后来的马桶,各家就放到天井了,这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再后来,马桶放到了墙门的外面,这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以后。不知道这是对劳动者的尊重,还是人开始生出了防人之心。与此同时,有一个惯例也就破了:那就是每年的立冬,菜农给各家送上大白菜一担,做冬腌菜用的。

    那时候,庆春门内的气味是有一点遭人嫌弃,但雨后的七彩飞虹,却常常在净空中浮现。如今,高楼林立的城东,这些都只是记忆中的事了。(文/曹晓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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