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把旧版图上杭城的形状比喻为一张充满生机的芭蕉叶,又比喻为一帘迎风张扬的船帆,还比喻为一卷写满了悠久历史而展开的书简,然而今天我又要把它比喻成一张鸣奏天籁神韵的古琴,窄窄长长,龙头凤尾遥相呼应,城中一条又一条南北贯通的河,就如蚕丝绞出来的琴弦,只要坊陌中有一丁点儿的响动,顷刻就会引起天地间的共鸣,犹如弹拨一曲又一曲楚楚动人的市井风情协奏曲。
小河(俗称),清澈而湍急的河水紧挨着杭城最古老、最华贵的御街(现中山路)由南向北延伸,直到这条御街的尽头然后折西至武林门万寿亭,注入清湖河再融入京杭大运河的主流之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河被无情的沧桑岁月湮没了,小河被现代文明废弃了,一条铺设在河道上的光复路替代了它的俗称和从未有过的正名。曾经横跨其腰际连接市井和都市的桥梁,如熙春桥、柳翠桥、平津桥、水漾桥、李博士桥、众安桥、清远桥、天水桥……有的只留下旧名俗称,有的销声匿迹,许多有关它们的脍炙人口的传说和故事在坊陌间流传了千百个年头后也悄然淡化,就如街头卖唱艺人的琴声渐行渐远了。
我曾经在街坊中听说过这样一则故事,很久以前,平津桥东堍有个鞋匠,俗名“小狗儿”,他仗义豪爽,心地善良,自幼接受了父亲传授的手艺和遗留在桥横头的鞋摊儿。他还要照顾家中体弱多病的寡母。“小狗儿”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原先曾看相过他的姑娘儿都做了外婆或奶奶,只因他家中清贫,至此仍旧孑然一身,酷暑寒冬守着桥头的鞋摊儿,风里雨里靠手艺挣几个小钱,赖以维持母子俩的生计。
最让“小狗儿”开怀的是被他收养的七八十只被别人遗弃在街头的猫,白天,它们亲昵地陪伴在他的前后左右,活泼可爱,晚上,齐刷刷出动挨家挨户抓老鼠,“好猫管牢三条街”,方圆三里就都没了老鼠的踪影, 邻居们都夸“小狗儿”做了好事情。那些儿孙绕膝的人反而羡慕起“小狗儿”自由自在的日子了。
一天,“小狗儿”看见河埠头有几个顽童用布条系着一只肮脏不堪的猫往水里掷,他即刻买了几根芝麻囱管糖从顽童那儿换来了那只奄奄一息的邋遢猫。经他精心调理,那只猫很快恢复了元气,全身洁白如玉,唯独尾巴乌黑锃亮,左眼紫蓝,形状如日;右睛金黄,形状似月,真可谓“神似日月乾坤转,体如雪里拖神枪”,煞是讨人喜爱。
又一天,“小狗儿”摊前来了位文绉绉的朝奉先生,开口便出高价要买那只“雪里拖枪”的猫,被“小狗儿”断然回绝,那朝奉又婉言说家里老鼠造反,咬坏米囤、撕破衣衫,实在需要抱只好猫回家抓老鼠。“小狗儿”听了来人说的原委,二话没说慷慨地就把那只“雪里拖枪”借给了朝奉先生,约定一旬归还。
时过九天,朝奉如约抱回“雪里拖枪”,还拿出大袋银子酬谢,“小狗儿”纳闷,借一只猫抓老鼠,何必要嘎多回报?先生便道出实情,原来,天际有一神仙羡慕人间烟火,擅自下凡,化为一只玉老鼠藏身在钱塘江边六和塔中,“雪里拖枪”也是玉帝派出的天将的化身,朝奉先生就是奉旨来收回两个活宝的天神。因“小狗儿”善良、孝顺,与世无争,玉帝特地借由头接济他摆脱困境……后来,坊间就有这样的传说,“平津桥畔癞皮猫、徽州朝奉来识宝”,人们便把平津桥称作“猫儿桥”了。
说的是神话,却应了坊间一句老话,“天高头有个洞儿在张望的,善人总归有善报的”。
后来,不晓得富起来的“小狗儿”是否还在猫儿桥下摆鞋摊儿?有了铜钿银子的“小狗儿”有没有买房子、讨娘子、生儿子?
民国初,猫儿桥畔羊坝头的大街上矗立起两座高高的洋楼,遥遥相望,那就是曾经闻名遐迩的杭城老字号方正大茶庄和高义泰绸缎呢绒布庄。如要说说这些老字号的故事,那倒是真的要用很长很长的篇幅来叙述了。(章胜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