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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田的民间文本

新华网浙江频道(2007-04-20 16:27:20) 来源:杭州日报 编辑:胡一敏

    八卦田,就像南宋离去时遗下的一个物件,一丢就是八百多年……

    第一次去八卦田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时复兴路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漂亮和宽畅。沿路大都是低矮的民居,从南复路过铁路道口进入陶瓷品市场,再沿着一条开满梨花的路,在一座当地人称为马儿山的小山边上找到了八卦田。

    八卦田被围墙围着,墙里有一百零八亩地。透过门边水杉的间隙远远看去,其田外圈是水,卦心有高出地面两米的圆形土墩,土墩上有橘、桂、柏等树木,一片青葱之中几树梨花远隔人尘正粲然而放。

    春阳淡淡的像披着薄纱,宜人和面的风细细碎碎。我站在水边看八卦田,其实看不到八卦田的全貌。八卦田宜远眺,最佳位置是在玉皇山上紫云洞前,从山上望下来,整块田地轮廓分明,呈八角形,内分为八大块,分别种植不同的农作物,四季色彩各异,从而形成八卦图像。五百年前,杭州文人高濂在一次寻访之后留下了一段精彩的文字:“春时菜花丛开,自天真高岭遥望,黄金做酹,碧玉为畴,江波摇动,恍自杳然,更多象外意念。”

    眼前的八卦田中有树、有花,有清澈的流水,苗木在阳光下欣欣然生长,宁静淡远,和一墙之隔的繁忙市场形成很大的反差。八百年前南宋皇帝赵构在此祭祀神农,求天佑民,还扶犁亲耕,这是一种怎样的场面?而在这之后,又经历了漫漫八百多年,这块田地又如何能保存得如此完好?每次经过它的时候这些念头总会不经意地跳出来,萦绕心头。

    碰到家住玉皇山南的郑宝康老人说起这块风水宝地,郑大伯一口气说了一连串在我听来很长见识的地名:天一池,二凉亭、三廊庙、四牌楼、五常寺、六和塔、七星缸、八卦田、九连荡、十亩田,这些以数字开头的地名都沿着钱塘江,在六和塔至南星桥一带。现在除了九连荡已被大片鱼塘替代叫大畈荡,其余地名和景点都还在的。今年72岁的郑大伯说到八卦田就激动:“我二十多岁时还看见过八卦田旁边的一头大石牛。那石牛啊,好像只要缰绳一抖,就会起来走下田去。那石牛不是人工雕成的,是天然的,真是神啊!后来大概是盖房子被埋到土里去了。前段时间我在报纸上看到八卦田要整治了,我就一直想给有关部门打个电话,让他们想办法把那头石牛找出来,有了这头石牛压阵,八卦田不晓得要风光多少呢?”

    近

    看八卦田——

    地变凼,凼变田,田变地,只有八卦田始终不变

    公元1900年前后的一个夏日,钱塘江闸口古渡来了一个青年汉子,身后跟着一个女子。汉子姓陈,脸色黝黑,肩上挑着一副担子,一头的箩筐里坐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另一头的筐里放着全部家当。汉子看到江边的堤岸上有几间棚屋像个村子,就放下了担子,打量一下周围,抬头见北面不远处山峦巍峨秀丽,山上山下寺院林立,黄色的墙、红色的翘檐在绿色的树林间隐隐约约,女子说:“老公,这块地方蛮好,不晓得是什么地方?”男的回答:“前面就是杭州城了。但不晓得这座山叫什么名字,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你等等,我去问得来。”不一会男的回来了,说:“老婆,这座山叫玉皇山,这个地方叫做玉皇村,我看这里山青水绿,我们就在这里停下吧。”

    这青年汉子领着老婆伢儿在玉皇村里落了脚。那坐在箩筐里的伢儿在玉皇山前长大,结婚娶妻,也生了一个儿子,那个儿子就是我的爷爷。陈大贵向我提起这些往事时,笑着说,眼睛一眨我都五十六岁了,离我太爷挑着担儿从绍兴逃荒到这里已经一百余年了。其实我们村里大部分人早几辈都是外来移民,现在我们已经好算老居民了。

    说起脚下这块土地,陈大贵滔滔不绝:“说这一带可以用一个字——变,变来变去的变。田变地,地变凼,凼变田,变了多少次,连我都有点拿捏不准了。大跃进、人民公社时,粮食不够吃,把水荡填掉变成水田种粮食,那时候我们做的活儿就是搬土,从这里挖出来填到那里去,填了挖,挖了填。”

    陈大贵讲起这些往事时圆圆的脸上不时漾出笑意,那一刻,我们就站在八卦田的水边,风大起来了,他紧了紧领口,又转身将铁门上了锁,然后指着一路之隔的围墙说:“对面围墙里现在是陶瓷品市场的仓库,那个地方,从前我们叫‘烂四亩’,旁边这座小山叫马儿山。‘烂四亩’最早是水塘,因为粮食不够吃,生产队将凼填掉,变成了水田,种粮食;后来想发展经济,家家户户想有点活络钞票,就再把填进去的土挖掉,田又变成了凼,凼里养鱼;再后来,响应政府号召,郊区农民要种菜为城市“菜篮子”服务,于是凼又填掉,变成地种菜。到上世纪九十年代陶瓷品市场越做越大,于是地又平掉,成了现在陶瓷品市场的仓库。”

    这话我是信的,因为我曾是知识青年,下过乡,这样的场面也熟悉,每到冬天,红旗在西北风中猎猎作响,高音喇叭播放着革命歌曲,那是个人定胜天的年代,挖土挑土、填河填荡造田是农闲季节主要的活儿。

    站在八卦田边,让我想不通的是,虽然这里挖来挖去,变化如此之大,尤其是经历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对一切被称为四旧的东西进行了大扫荡,玉皇山上很多吴越国时期的摩崖石刻和石像就是毁于那个年代,但八卦田作为南宋籍田,周边还经历了如此之大的动作,为什么就没被挖掉而安然无恙呢?

    从玉皇村村民那里得知,那时,这块八卦田归属三个生产队,每到播种时节,队长们都会约好,哪一圈种麦子,哪一圈种油菜,到了清明时节,青的麦子,黄的油菜,一圈一圈青黄相间。这让我深感意外,在民间,竟然有着如此之强的审美意识,“大美在民间”,看来这话是有道理的。一直到1982年春末,当最后一轮麦子归仓之后,八卦田上的那抹麦苗儿青、菜花儿黄的田园之色就此褪去。

    陈大贵的太爷挑着担子来到玉皇山前距今一百余年过去了,人像成熟的稻子一季又一季被时间收割。玉皇山南由钱王开始的兴旺,经过南宋时期的繁华,在经历了明清两朝的延续之后已铅华褪尽。今天,因为有一个陶瓷品市场,这里又成了车水马龙的闹市,人、车、货进进出出源源不断,不晓得是不是应了“风水轮流转”这句老话。只是这块被围墙围着的八卦田还悠悠如初,天高地远,那是生命所无法企及的永恒。

    远

    看八卦田——

    赵构走了三步,这三步何其短!又何其长!

    又值梨花带雨时节,2006年的暖冬和提早来到的暖春使得花草早早醒来,玉皇山前这片向阳之地已是春意盎然,沿路的梨花开得正盛。

    八卦田是一个景点,也是一段历史,站在八卦田旁边,一定会想到那个遥远的南宋时期的皇帝。

    公元1146年春天的一个午后,高墙深宫之内正在窗前读史的南宋皇帝赵构被一阵划空而过的鸟鸣惊觉,他走出殿外,暖风扑面,宫墙边柳色已由青泛绿,阶边草儿都探出了绿茵茵的头,赵构心想,春天到了,又是春播时节,不晓得吩咐下去造籍田的事,办得怎样了?

    说起这个皇帝,历史上是一片贬声,偏隅求安,重用奸臣秦桧,杀害抗金名将岳飞。纵观赵构的一生,从他成人起几乎终其一生都在谋求与金军议和,因此他的一生都笼罩在金军巨大的阴影中,内忧外患。但赵构皇帝除了“恐金”之外,年轻时的他还算朴实,排场不大,睡的是木板床,不吃大鱼大肉,平常还注意生活小节,他的内心或许也渴望做个好皇帝。但人是会变的,做了三十六年的皇帝后,赵构将皇位让给了孝宗,自己过起了太上皇的日子。这时的赵构已经和年轻时的简朴完全不同了,他在德寿宫中过的日子有声有色,除了大修园墅,沿湖楼台三十里也是他手上的杰作。

    话再说回来,皇帝传旨,要去籍田躬耕。于是臣子挑选黄道吉日,宫中从上到下开始准备。

    这天果然风和日丽,从凤凰山脚下的皇宫出发到玉皇山脚下的八卦田,有好几里路。文武百官骑马的骑马,坐轿的坐轿,再加上太监宫女,奏乐打鼓的、举着华盖旌旗的,好几百人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鸣锣开道告知百姓,皇帝要去“躬耕”。当时从凤凰山脚到江干闸口一段是杭州城里的繁华之地,其热闹程度不亚于现在的延安路,沿路除了林林总总的官营私营的粮行、盐铺、绸庄、药材行、客栈、酒肆、茶楼之外,这里还是杭州的主要水陆码头,顺钱塘江而上那时称为上八府的建德桐庐分水等地的木材、山货,和来自下三府嘉兴、平湖的丝绸、食盐等生活用品,都在闸口码头登岸交易。这种热闹可以追忆到1911年之后浙赣线开通,当时杭州是终点站,这个终点就在闸口,因此玉皇山南的安家塘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有小上海之称,现在的老年人提起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事还是津津乐道。

    皇帝要去种地,一路的排场,引得市民蜂拥而至,层层叠叠的人群夹道相迎,欲一睹皇帝风采,虽然心中明白不一定看得到天子真容,但皇家的威仪也足够让普通百姓大开眼界。

    拥着皇上的大队人马穿过繁华之地,来到玉皇山边。皇上下得轿来,只见八卦田前有钱塘江,背靠玉龙山,左右群山环抱,籍田如在天然摇篮之中。眺望江对岸田野阡陌,平川之上越山苍苍。回首之间,山峦绵延,山色葱郁,香雾缭绕。时值春季,慈云岭侧绿的绿,白的白,红的红,花雾如云,皇上不免多看一眼,早有侍奉着的臣子在边上指点:“皇上,这边是玉龙山(一直要到明代以后,山上建福星观,供奉玉皇大帝,此山才改称玉皇山),依次过来是将台山,开满了花的是桃花山,这里是乌龟山,刚才我们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哦,皇上顾盼左右,心想,果然是块好地方……

    鼓乐声响起,身边随臣请皇帝更衣,负责祭祀的大臣宣告:躬耕仪式开始,先祭神农,群臣奉侍。鼓乐声再次响起,皇帝已换了第二次衣服。这时亲耕才算开始,皇帝下地,扶住木犁走了三步。就这三步,可以令赵构终生难忘,那种踩在松软土地上的感觉,大约是一个皇帝从未有过的感受。身为皇帝,从小到大都在宫中生活,这种桃花源中耕田的事,只在诗文中读到过。想当年陶渊明辞官回家求的就是在天地之间的这点自在,而苏子当年写出赤壁赋的时候也是一个种地的农民,而今天,虽然有这么多的大臣盯着,虽然只有三步,却也过了这个瘾!

    这天,赵构这样张张扬扬地走了三步,此后恐怕再也没来过这里,赵家江山摇摇欲坠,哪容得他在这里作秀。可是,经他这么三步一犁,这块田地从此就打上了皇家的烙印,虽然经历了朝代更迭,岁月洗礼,如今八百年过去了,皇朝的背影越来越模糊,而八卦田依然保持着当年的风貌,也依然吸引着人们的视线。不由得感慨,赵构这三步何其短!又何其长!

    俯

    瞰八卦田——

    山道上走来贯云石

    八卦田的围墙外有一条便道,沿着围墙一路环绕八卦田。顺路走到八卦田的东北角,那里有一个小庵——白云庵,庵旁有上山的石阶。

    沿石阶上到半山,横里岔出一条小路,一路走去,不见人烟,刚下过细雨,越发显示出山林的清幽。小路两旁断断续续可见一些石坎,曾经是铺垫得整整齐齐的,想来几百年前大约也是一条上香古道,曾经也是熙熙攘攘,一直通到慈云岭。

    小路一直在半山腰延伸,一转头,便看见了山下的八卦田。俯瞰之下的八卦田轮廓分明,行进中的俯瞰又添了一种动感,在变换着角度,然而不管山势怎么转,转头回望间,八卦田透过树隙叶间总是历历在目。

    玉皇山南麓曾经香火鼎盛,其中最著名的是天龙寺。天龙寺始建于公元965年吴越王钱弘俶时代,后遭火焚,元代重建,后又几经兴废。现在的天龙寺,没有殿堂也没有厢房,只有一座亭廊遮着几龛造像。一路走去,树林中有一堵堵以石垒成的山墙,每当行到此处,心里总不免猜测这些沉默多年的石墙和书中记载的寺院庙宇是否有过渊源?而在不经意间看到的碑石如“祈神所”、“宝林庵”,则是意外的惊喜,不由得驻足细看周遭地形,然后在心里一一加以揣摩。行在这条山道上,使人费猜的东西太多,恍恍惚惚就好像走在时间的长廊中,于是迎面遇上了元代文人贯云石。

    公元1316年,贯云石来到杭州,他很快就成了这条山道之上的常客。当时的贯云石没有像许多风雅之士那样,将家安在西湖边上,而是将家安在了栖云岭栖云寺边。那时,他常常走在这条山道上,从栖云岭到玉皇山南的天龙寺,踩露而出,踏月而归。

    作为元朝开国功臣的后代,少年得志的贯云石,二十多岁时就统领两淮军队。后来被皇帝选中做了翰林学士,说书内宫。他多才多艺,写诗作曲,本想做一个安分的官儿,但他身处的朝代并不是那么安稳,皇上像走马灯似的换。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帝换了,臣子当然就跟着换。而且臣子的替换,充满了血腥味,使得身在官场的贯云石感到十分寒心。早早进了官场的他,又早早地看透了官场,便想早早地退出官场,只有三十来岁的贯云石称病辞官。辞了官的贯云石可谓一身轻松,在“弃微名去来心快哉!”的歌吟声中,将官场的倾轧、功名利禄的诱惑都一一抛在了吵吵闹闹的京城,一路浪迹江湖,奔西湖而来。

    当时杭州刚刚从南宋最繁华的醉梦中醒来,元朝对杭州这个南宋遗都控制非常严厉,但是一个政治文化中心的衰败不是说败就彻底败光的,长期的繁华、天然的环境优势和深厚的人文沉淀都深深吸引着当时的文人墨客,在人们眼中杭州依然像天堂一样。辞了官场来到杭州的贯云石,在天堂中当起了真正的隐士,他改了名换了姓,以行医卖药为生,时时头戴斗笠一身布衣混迹于市井之中卖草药,闲暇之余,写写散曲、写写诗文,尤喜玉皇山南的天龙寺。

    此时的天龙寺因为火灾在经历长达一两百年的沉寂之后,刚刚恢复元气,这年寺院在一片松林中建了一座“松风楼”。那是一个风清月明的夜晚,贯云石和天龙寺住持坐于松风楼中,清风过后,松涛阵阵,这松风楼,更是像极了一条泊在松涛中的小舟,遗世独立,虽然山外红尘滚滚,这山中却如世外桃源,逍遥自在。和尚看一眼楼外清朗的月空说:“施主与本寺如此有缘,不妨留下些笔墨吧。”贯云石欣然从命,和尚亲自为他铺纸、磨墨,一切停当之后,贯云石写下了“山舟”二字,从此,“山舟”便成了松风楼的堂名。

    夜深了,禅悟了,字题了,人心也出世了,便踏着满地的清光回家。山道上月色斑驳,世界是这样的清凉,山下的那丘八卦田中油菜麦浪,恍恍然依旧是前朝模样,“田犹画卦文,江亦学之字”,但已物是人非,一时间,贯云石胸中涌动起豪气,化作仰天长啸,那响彻云霄的啸声惊起了林中栖鸟,散逸在月色中的山岭间,并留传在了杭州的各种传志之中。然而这样的神仙日子贯云石没过上几年,称病辞官的贯云石真的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去世时年仅39岁。

    我喜欢走这条山道是因为它的清幽和诗意。每到春天,路边的草儿将小路染得青翠碧绿,头顶是树丛形成的绿色拱门,一路古藤老树,奇石怪岩,每当杜英落叶时,山道上更像镶嵌了红宝石一般,而走在这条让人心醉神迷的山道之上,总让我想起那如歌般的长啸,我似乎听到了它穿越时空而来的回声。

    还有山下那丘卦文一样的田地,像南宋匆忙离去时遗下的一个物件,一丢就是八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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