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所处的位置: 首页杭州旅游频道欣赏杭州美文杭州
 
嫁到龙井

新华网浙江频道(2007-05-10 15:49:27) 来源:杭州日报 编辑:胡一敏

    那时光龙井村毛相石头铺的路,一边是高山,门口是溪沟,水是不断的,哗啦啦哗啦啦,翻小浪头        

    我嫁到龙井村,不晓得算不算是前世一劫,今世来还。

    以前我住在河坊街大井巷口,1977年高中毕业,规定要到桐庐去插队的。我想不好去桐庐哪个大队,等到想好了,那个大队又说人多地少,不收了。就是在这个时候,我认识了我后来的先生。

    我先生同我姐夫是朋友,像煞赤卵兄弟。我先生从部队回来探亲,我姐夫总怂恿我去见见。见过一次,不错,且蛮英俊的。我姐夫说啥时候去龙井他家里耍子耍子。

    那时光龙井村还有草棚儿嘞,再早年把,汽车只通到洪春桥,靠两只脚啵笃啵笃走上去。现在坐27路到龙井茶室,走到我家里,最慢15分钟。以前不止的,毛相石头铺的路,跌煞绊倒。跌归跌,我蛮喜欢的。一边是高山,门口是溪沟。那时光水是不断的,哗啦啦哗啦啦,还翻小浪头。我外婆是灵山洞的,我从小跟她,同山水有缘分。

    我先生复员了,这句话是1978年的5月。我姐夫说,去啥桐庐,结了婚户口好迁到龙井的。我阿爸死得早,姐夫的话还是蛮要听的,我就同我先生谈落去。后来政策变得嘞,我姆妈60岁退休,我好顶职的,我就去城站药店上班了。

    我先生复员,一直没安排工作。一道回来的战友,都分配了。知青高潮刚落,随便哪里都缺人,差的地方还挑挑拣拣嘞。我先生啦,不要说挑,撩都撩不着。为啥?他老子哎,“文革”时期也算是龙井村有权的,后来吃瘪了。我先生为了表现好,在村里啃哧啃哧挑担儿。

    那时光他经常跑我这里,我同他说,你要是想我们保持落去,你少来找我,不在乎一天两天的。你要不影响我的工作,我是不会同你断的。我蛮认真的,说好学徒不好谈恋爱我是要遵守的。我先生蛮老实,想我了,跑到我店里,老远不响盯了看我。

    三年学徒,我入了团,进了团支部,操作比赛回回都拿名次。到了1982年,满师了,我先生说他父母想我们早一点结婚。我说好的。这时候,我先生还在村里做,一天九个半工分。

    我生了一个女儿,做产是在娘家。生男生女在农村不好说嘞,亏得我先生无所谓,陪我住娘家。说起来,又要说命了,我先生就是这时候开始变的。

    靠我一个人的工资,他再败落去,我面子往哪里搁?还是回到龙井山里,住在他父母身边,多少好拴牢他的

    清和坊“方裕和”隔壁有家化工燃料店,仓库搞翻修,我先生去做小工,早出晚回。做做做做,看出门道了,他说柏英,我想独立接生活,自己做。我的同学还是蛮多的,人托人,阿爸姆妈都用上了,接了第一个生活是紫阳卫生院翻造食堂。我先生手上蛮拿得起,那个时光,海军干休所的老干部都在紫阳卫生院看毛病,走进走出,看到泥水木匠做得蛮好,就说小师傅啥时候去干休所看看,造房子修房子,够你做的。这一来,我先生就做起包工头了。

    后来五年,是他最辉煌的日子。社会上万元户刚刚出现,我们就有20万了。不要说杭州的亲戚朋友,就是龙井村里,对我先生都是跷大拇指的。

    但我是看到不足的,啥不足?文化。我说你要做大,要去读书,预决算啊,图纸设计啊,都要懂。他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本来就喜欢朋友的,钞票一多,一帮进一帮出。除了吃喝,就是搓麻将。当时麻将还刚刚起来嘞,没日没夜搓哦,搓得阿爸姆妈都不认识,不要说老婆了。包工生活?老早掼掉了,他说够吃够用就好。一直搓得腰椎间盘突出,困眠床。

    东园小区的一套房子,我们是在1987年买的,花了8万块。那时光工资多少啦,一百都不到哎。小姐妹呆煞,都说柏英,你是富婆哎。我做产,先是住娘家,后来住东园,很少回龙井村。我先生搓麻将,开始是半夜里回来,后来是整夜没有影子了。

    这时候我女儿读小学,我困到后半夜,困不着哎,只听说我先生在状元馆后头。女儿困熟了,我坐了8路车赶到清和坊。半夜三更哦,一家一家数过去,看见灯光,立了窗户旁边听我先生的声音。有些话我是不好说的,真是伤透我的心了。

    我先生总算去做黄沙生意了,人家做得蛮好的,轮到他,合伙人不好,耗光了。后来做“货的”,还是做不好。又买了面包车跑出租,还是跑不好。我没有想到是先生一颗心不在生意上,我怀疑是东园小区房子的风水。我说还是回龙井去,我同女儿宁可坐27路来回跑。我先生极力反对,反对归反对,家里他是不管的。

    我开始寻人出租,1994年,我这套房子一个月好租2000块,比我工资都要多。租我房子的是一个外地单位,怕我悔约,马上付了2000块定金,日子定了7月1号。我先生晓得后,说啥都不肯。我说我们是三个人回去,又不是你一个,怕啥倒霉?

    还有一个想法,我是不好同他说的:住在他父母身边,又在山里,多少好拴牢他的。靠我一个人的工资,他再败落去,我面子往哪里搁?连小姐妹都说,柏英哎,你长远没有到“黄龙”去吃茶了。我推说忙。实在没有办法,我只好厚了脸皮去寻我公公。我说爸爸,我真的没有办法,看不到前途了。我公公马上说你回来,不管他愿不愿意,房子照搬。这一来,我先生就不响了。

    店里,家里,没有开心的日子。得了乳腺癌。我买了套漂亮的咖啡壶,在家门口竖了块广告:“欢迎吃茶”

    这一年七月特别热,狗都嗒了舌头在寮檐下底歇力,看我同女儿赶进打出。白天热不说,晚上困不好,只好困水泥地。我手上刚好有东园小区收来的一年房租,两万块存了银行,四千块在身边,我说明天一定要去买一只空调。第二天,空调装上,是龙井村第一只。

    结婚以前,我总想嫁了农民我能改变他的生活,但我失败了。我说我改变不了你,但我还有女儿,坐月子的时候我就下过决心,一定要把女儿培养成龙井村的一流女孩子,让重男轻女的人看看。

    我这种事情单位里都不晓得的,晚上困了眠床上我都不敢哭,我一哭眼泡皮会肿的,第二天同事都看得出。哪里想到我心烦的时光公司头儿来找我了,要我去章家桥红卫药店(现在的泰山堂)当经理。我一时想不出理由说不去,只好硬了头皮应了落来。

    这一天我先一个人去了红卫药店,正好店里两帮人吵架儿,我就进了厕所。厕所真当龌龊,我先搞卫生。卫生搞好,有人就晓得了。我说是公司要我来的,我给你们开个头,大家给我一个面子,有问题和我说,不要吵。我好解决的我解决,不好解决的,一定反映给上头。我说店里缺啥货,是饭碗头,马上要去进的。我说这地段不错的,我的工资在上面,店搞得好不好,都是你们的。

    职工稳定,第一个月营业额就上去了,8万升到15万。我辛苦的噢,只要柜台说一声,啥个货缺了,啥个货好卖。不管刮风落雨,我都直蹦个去跑。一空落来,还要算计。我做事情放得平,职工没有意见。三个月过去,奖金从一分都没有,发到两百块。

    这时候我就找公司头儿了,我说我不做了。为啥?我不说老公,我说女儿没人照顾。我说得一点余地都没有。公司头儿开始一定不肯,我说你们不肯我也是要回原来的店里去。

    我又要顾家里,又要当头儿,哪里来的精力?那段时间,店里,家里,我是没有开心的日子。我身上的乳腺癌,大概就是哪个时候起来的。

    刚开始我是不想告诉人家,后来譬开了,人活在世上没有必要太逞强。人家说柏英你又换了一个发型啊,我说哪里啊,化疗剃光头,戴的是假发。人家不相信,我马上露出一个桄榔头给她看,哈哈一笑。放疗、住院、动手术,我总随身带一本相册,有空翻翻,想想我们一家曾经最美好的时光。我说万一有什么,我还是要带了我最美好的回忆走的。

    一家三口,就我一点工资是固定收入。我先生还是一早出去,跳跳舞,搓搓麻将,有时候一混就是一天。那时候,家门口都是茶树,只有一条小路,曲曲弯弯从西面“十里琅珰”落来。一到双休日,天竺、梅家坞有不少游人翻山过来。看见我们农户,蛮新鲜的,有的还讨碗茶吃吃。我是做一天休息一天,以前蛮喜欢吃茶的。空落来我就坐在院子里吃茶,看女儿做作业。

    有一天我女儿说,买两张桌子几张凳儿,摆个茶摊儿试试看。我买了一套蛮漂亮的咖啡壶,放在桌子上,等人家进来。头一个星期,游人走过来看都没有看,我又不好意思叫。我说女儿,我们做一块广告试试。医药公司旧广告牌蛮多的,我背了一块回来,女儿画了水彩画,还贴了星星月亮,写了“欢迎吃茶”。牌儿放出去了,不起眼,游客走过,还是没有注意。

    有一天走过四个人,走过了,回过头来看见我们桌子上的一套咖啡杯。他们说这地方蛮清爽的,进来了,泡了四杯茶。他们同我谈起天来,其中一个是区委书记。他们茶吃好,放了50块钞票。这是我第一次的营业收入,高兴煞了。从那以后,这个书记介绍不少爬山的朋友到我这里来吃茶,上城区总工会主席也来过的。传来传去,生意来了不少。后来除了吃茶,我又做起了农家菜。

    去年三月我先生说要炒茶叶了。突发脑溢血,我担心他成植物人,整天在他耳边说话,我说你一定要顶牢

    女儿算是争气的,在这么一个家庭环境,书读得蛮好。初中考高中,老师告诉我,你们王佳填的是杭二中呢。我一听老师是话外有音。我同女儿说,你要是把握不大的话,还是填浙大附中。哪里晓得她考了465分,杭二中录取分才460分。女儿后来读浙江工业大学建筑专业,常常是系里总分第一,拿奖学金。去年毕业,已经在一个外企工作了。

    女儿有出息,我先生也变了不少,家里的事情也晓得帮帮忙了。时来运转,我心里当然高兴口罗。我先生说他是绩优股,我当是苦尽甜来。

    去年三月,新茶落来,我一早去给女儿的同学搞茶叶,我先生拎了两桶水进来,说要炒茶叶的嘞。我出去没有多少时光,事情来了,阿姨打电话说,柏英,你快回来啊,老板不来事了。我这个阿姨,是店里帮忙的,平时蛮说得来。我说你不要同我寻开心噢。她说真的,你快回来。我一回到屋里,一看我先生不对哎,人斜了,嘴巴歪了,话语都说不出了。我晓得是脑溢血,8年前,他45岁,就因为这病住过邵逸夫医院。

    送到浙江医院,我先生还是昏迷不醒。片子出来,医生说情况不好,他脑子里有淤血,死亡率是相当高的,要我做好准备。我一下子就跌进了冰窟里,自己乳腺癌动手术都没有这么怕过。

    病危单开出来了,我先生呼吸停了好几次。第二天,医生说不切气管怕维持不下去了,我就签了字。气管切开,呼吸算是没问题了,人还是不肯醒。他家里的人怕我日夜守在病床边吃不消,要找一个保姆,我说现在任何人陪他我都不放心。说老实话,5000块钞票一天的重症监护费扔下去,人财两空我是有准备的,但最担心的还是他成植物人。

    我多少懂一点医学知识,整天在我先生耳边说话。

    我说进展,这是他的名字,我说我们都在全力以赴抢救你,你千万要顶牢。我说你是王家的长子,你是我家的家长,大家都少你不来的,你一定要顶牢。

    我说进展,你为啥不理我?我晓得你这个人,就是不肯服软。你不要说我烦,你一天不应我,我就要和你说落去。

    我说进展,你还记不记得,我乳腺癌做手术的前一个晚上,躺在医院里不放心你,我想打电话同你说,你要自己保重,要安耽,少跑跑,少吃老酒。我半夜里电话打到家里,你又出去了,你晓得我心里有多少难过。我打的从医院赶回来,找你。你总说我气量小,我是怕你老酒又吃得神志糊痴。一份人家,我好倒,你无论如何不好倒的。以前我骂你说你,都是气话,说到底,我还是放不落你……

    不怕你笑话,离婚协议我们都写过几次了。到了这个当口,我只想到他的好处。医生看到我,总同我说,毛柏英,你要随时做好准备。你没有看见嘞,啥叫“死相”,就是我先生当时的一张相貌,灰的,耳朵都拎起来的嘞。我公公就是这样走的,70多岁,第一天掼倒,第二天没有。我先生才53岁哎,自己不注意哦,一早就喝老酒,生活没有规律,不肯吃药。

    我没日没夜在他耳朵旁边,说啊说啊。说归说,坏打算还是有的,我托人去买了寿衣。寿衣太花,我不喜欢。说到第七天,我说进展,你要是听懂我的话语,你就眨眨眼睛。我这句话说完,看见他真的眼睛在动。喔唷,我说医生哎,王进展有知觉了。医生说不可能的。我说我明明当当看到的。医生就拿了一支刮片,刮我先生的脚底板,刮一记,问一声,脚底板都刮红了,我先生没有动。医生说,你看错了。

    医生这句话说过半个钟头,我先生的战友、村里的陆书记、钱主任来看他了。我趴在先生的耳朵旁边,我说进展,某某,某某,某某某来看你了。我这句话刚说好,“啪”一记,我先生圆个囵身跃了起来。喔唷姆妈,亏得是我先生,要是外人,吓都要给他吓死的。两只眼睛,睁得有这么大。吓得医生赶紧说大家快出去,大家快出去。生怕我先生“咇”一记,血压上来,变成一个植物人。

    我先生气管切除,戴了副金属套管,呜啦呜啦像个哑巴子。只要他病好了,坐在这里看我忙,我忙煞都开心的

    住了两个月医院,我先生又回到了龙井村,码几码几会走了。我是不肯让他掇一张骨牌凳儿自己踱方步儿的,每天我都要搀牢他,一步一步走两圈。大家都说进展哎,你福气算好的噢,嘎好一个老婆。我先生手一画,脚一攉,蛮高兴,就是不会说话语。他气管切除,戴了一副金属套管,呜啦呜啦像一个哑巴子。

    有一次他装了捏方向盘的样子,呜啦呜啦,我猜不透。我说你是想坐汽车?他摇头。他右手偏瘫,写不来;左手写,像画花儿,越画越不懂。他比画了两个钟头,我猜了两个钟头。后来我驾驶员年审,想起他的驾驶证也快到期,再问他:是不是驾驶证要我保管好?他点点头。

    金属气管最大的缺点就是头颈中间一个洞,空气直进直出,肺部容易感染。一感染就痰多,还拿不出来洗,弄得呼吸都困难。有一天半夜里,他一口痰憋不转,脸孔发紫,又去的嘞。喔唷,救护车刚刚开出龙井村,医生说要拉到“浙二”是来不及了,氧饱和度都为零了,缺氧过度要变植物人的。去“浙二”是我说的,不是我信不过浙江医院,主要是金属气管不好,连我婆婆都怪我自说山话,签字切气管。这一回要是救不过来,我怎么做人?

    救护车出了茅家埠,拉进了浙江医院。我是哪个都没有惊动,半夜一直抢救到天亮,我先生又活过来了。我说“浙二”的气管好,内外两只,可以拿出来洗的,医生就要我自己去买。

    气管是换了,话语还是不能说。医生也做过一只盖子,盖牢后还能说几句糊里糊涂的话语,可惜盖子盖不牢,要跌落的。有一天,我用橡皮膏把盖子绕了几圈,盖上了。医生看了,说好的好的。医生总还是理解家属的,他说等气管的切口恢复好了,可以封口的。现在一旦出气不爽,盖子还是要打开。

    我先生算运气的,有的人终身不能封口,下半辈子就只有做哑巴了。钞票前后花了20多万,合作医疗能报20%,一点积蓄全用光。

    现在我退休了,每天就管这爿店。客流量不稳定,吃不落请厨师,自己买,自己烧。以前没有请阿姨,我一个人能对付二三十个客人。在龙井人的眼里,我这个城里人比当地人都肯做。现在不来事了,没有阿姨,人一多我就手忙脚乱。《文汇报》登过一篇小文章。说我是龙井村的阿庆嫂,不晓得写的人啥时光到我店里来坐过。

    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我先生说,你说好嘞,过去的事情,不怕的。

    (这时候有人走过,问:进展呢?毛说:昨天在他姆妈屋里吃饭,海虾吃多了,发痛风,又困眠床的嘞。)

    我这里是龙井村135号,门口挂的“进展茶庄”,就是我先生的名字。这是我姆妈,快九十了,你看,身体好不好。我别的不指望,只要我先生好了以后,也坐在这里,看我忙,我就是忙煞,都开心的。(口述 毛柏英 整理 曹晓波)

Copyright 2000-2001 XINHUANET.com All Rights Reserved.
制作单位:新华社浙江分社总编室 杭州市旅游委员会旅游形象推广中心
版权所有,未经协议授权,严禁下载使用。
如因作品内容、版权和其它问题需要同本网联系的,请在30日内进行。
联系方式: 新华网浙江频道 电话:0571-87055213 信箱:travel_hz@126.com
  杭州市旅游形象推广中心 电话:0571-56815260 信箱:cl7423@yahoo.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