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江边,秦望山下,有一座掩映在水光岚气之中的学校,它曾经叫“之江大学”,后来杭州人都叫它“浙大三分部”,现在的名字是“浙江大学之江校区”。
公元1905年(光绪三十一年),美国基督教北长老会裘德生牧师度假结束,搭邮轮横越太平洋,费时两个月到达清帝国的通商口岸宁波。此行终点是杭州大塔儿巷的“育英书院”,裘德生是这儿的校长。
自从1845年10月麦嘉谛牧师在宁波办起“崇信义塾”,后来搬迁到杭州,又几经更名,已有60年。书院也从初始塾、学混编,变成开设了十几门课并以英语教学兼有附中的教会大学。裘德生牧师决定搬离这条小巷,扩大书院的规模。为此他在美国就做了准备,带来了上百箱实验仪器和设备,包括X光机、无线电报机、发电机、显微镜。
在校董事会上,选址问题颇费思量。只见中方主政萧芝喜叠起两指,缓缓吟出唐代行吟诗人马自然的古诗“登杭州秦望山”。那外方董事个个是中国通,知晓中国古诗词的精深,仅“风动水光吞远峤,雨添岚气没高林”两句意境,就让裘德生回味不已。萧芝喜顺便说起诗人是本地盐官人,才华横溢,可惜面相极丑,秃顶阔嘴酒糟鼻,只谋得县衙小吏一职,一怒之下入了道教,云游四方。诗人嗜酒,每饮石余,便以拳塞口中,醺醺睡去,绝不呕吐。
被诗句打动的校董们,决定第二天便去现场踏勘。那秦望山二龙头,端的是个好去处,在山坡上回望,劲松古柏郁郁葱葱,百鸟鸣叫,坡下钱塘江之字形蜿蜒而过,近旁月轮山六和塔高耸,南去山岚连绵不绝,真是个读书做学问的宝地。校董们当即决定将育英书院改名“之江学堂”,迁址于此。
当时基督教会准备在大清国设立14个教会大学,人称“在华14所”,之江学堂为其一也,这是后话了。1911年,秦望山下,十多幢融欧洲一战后建筑风格与东方古建筑风格为一体的建筑落成,迁入学生117名,中西籍教员12名,校长王令赓。1914年,学生激增至一千余人,分读11个系科,学堂更名为“之江大学”。
1951年,国家收回教育主权,其时学校仅剩的两名美籍教师也回国,次年,之江大学改为浙江师范学院,“之江大学”的校名成了历史。1958年浙江师范学院并入杭州大学,之江大学旧址成为“浙大三分部”。1998年四校合并,此地改称“浙江大学之江校区”。
之江大学简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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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的回忆
1951年夏天开始时,安定小学五年级学生楚子抑制不住心里的高兴,他被学校选中参加浙江省第一届少先队夏令营,营地就设在浙江师范学院。每年暑假,楚子都要去闻家堰姑母家,无论走在钱江大桥上,还是从南星桥码头坐船逆流而上,楚子都能看见秦望山那片绿荫丛中隐约透出的幢幢红房子。楚子听父亲讲过这座山的故事,秦始皇巡视疆土到过这里,那时钱塘江远比现在辽阔,水流湍急得多,直没到山腰;还有,唐朝时有个道林和尚在山上修行,当时的“市长”白居易常去拜访,这道林和尚很怪,住在一棵老松树上,周围都是鸟窝,大家叫他“鸟窠禅师”……
车绕上S路,在钟楼前停下,楚子终于看到巍然耸立的红楼了。穿过红楼,是带花坛的一大片草地,对面是很气派的主楼慎思堂,迎面四根白玉石的柱子,楚子情不自禁把脸贴上去,好清凉啊!汗都驱散光了。
晚霞伴着山影时分,慎思堂前的草地上早垒起了粗大的原木,这里将点燃篝火,要烧上10天,闭营时才熄灭。草地上站满了以中队为方阵的少先队员,一律的白衬衫蓝裤或蓝裙子,胸前飘着鲜艳的红领巾。晚上七点钟,16面大队旗簇拥着一面巨大的营旗从慎思堂出来,18名护旗手后面是24支队号和36只队鼓。霎时间,队鼓咚咚队号嘹亮,惊飞了山林里的鸟儿。“我们新中国的儿童,我们新少年的先锋……”楚子使劲地大声唱着队歌。“点火!”一声号令,灯光全熄灭了,几支火把从四面迅速汇聚拢来,丢进巨大的原木堆里,篝火“呼啦”一下子熊熊燃烧起来,火星儿伴着少先队员的欢笑爆裂,喇叭里传来集体舞的旋律,狂欢开始了……
尽管辅导员关照大家别乱跑,山里有野猪!楚子每天午睡后的自由活动时间,总爱提根竹枝到处走,因为他很想找到“鸟窠禅师”住的松树,爬上去瞧瞧。他发现,这里隐藏着很多好看又洋气的楼房,眼看走到密林深处了,会突然冒出一幢来,墙上还布满了爬山虎。太阳火辣辣的,林子里却到处有凉气在飘动。黛蓝色的藤萝缠着粗大的树干,蜕了壳的知了叫声此起彼伏,不怕人的松鼠在树枝间跳跃,大尾巴像降落伞似的。很美丽的小鸟会一下落在你前头的路上,又倏然不见了。
那天,楚子刚穿过蓄水池上长长的木桥,突然听到“呼”的一声,树丛边一条眼镜蛇扬起头吐着信子正盯着自己,足足有齐胸高!楚子吓得不敢动一动。正好一个白衣蓝裙的小姑娘过来了,看到这场景急得尖叫:“阿木林,阿木林!”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条黄狗猛冲到楚子身边,脑袋低到地面,对眼镜蛇发出低沉的叫声,眼镜蛇有些惘然地侧过了头,小姑娘一把拉开了楚子。这时一个戴眼镜的大人跑来,夺过楚子的竹枝,对着蛇头左右挥动,乘着蛇判定不了方向的时候一鞭抽到蛇头上,阿木林猛扑上去咬住了它的七寸。
回去路上,楚子知道了女孩叫君孃,她家就在校园里,在六和塔小学读书,学校就在师院图书馆大楼底层。
整个下午,9岁的楚子像做了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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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的回忆之一
侨居美国纽约的李德培老人泡上一杯绿茶,把孩子买来的正在华人圈里流行的当红电视连续剧碟片放进机子,荧屏上出现剧名《橘子红了》,作者琦君。老人笑了:原来是她!
李德培先生是著名桥梁专家,当年,他和琦君同是之江大学的校友。李先生清楚地记得,琦君真名叫潘希真,是浙江温州府的保送生,比他低几届,读中文系,在名师夏承焘的门下。他还记得,当年新生名单一贴出来,同学中就轰动了,因为希真的文章早就散见于报纸杂志了。果然没多久,校园里就传开了希真的故事。
那时学生膳厅都是用饭盒蒸饭的,一天,有个捣蛋男生偷换了希真那只饭盒。希真来了,正襟危坐打开,谁知里面竟是一条校园里的特产斑斓大蜥蜴!希真惊喜不已,随口吟道:“之江岸,天水碧,染就一蛇秋色。”同学们大笑着随她去放生,见蜥蜴爬向岩顶,她快活道:“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君归去,呀,不用吃饭了,秀色可餐呀!”
那时杭城只有三个小火电厂,晚上学校经常停电,山上就成了阴森森的世界,林子里不时会传来野兽恐怖的吼声,于是各种鬼故事在校园里大行其道。一天停电,同学们从图书馆返回宿舍,一路上男生讲着鬼故事,希真津津有味听着,经过一棵据说吊死过人的大树下,大家发一声喊,汗毛凛凛拔腿就跑,回到宿舍发现少了希真。胆大男生点起灯笼拿上手电返回去找,只见希真徘徊树下仰头赏月呢,说是好想拜识一下鬼魂,了解人辞世后的生活。一时间,希真胆大的名声大噪。
不到一年,抗战时局吃紧,学校迁到安徽屯溪,又迁上海、福建邵武、贵阳、重庆,颠沛流离求学,就再没见到希真。直到几十年后,李先生才读到了已经是著名作家的琦君的书,那清新纯净的文笔,那理想主义的色彩,老人总觉得又嗅到了之江大学的学风,山雨江风般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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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的回忆之二
我是广东人,当年毫不犹豫报考杭州的大学,不是因为学校的名望,而是因为父亲在杭州。1934年,我父亲被铁道部派到杭州协助茅以升先生建造钱江大桥,桥址就在秦望山坡下不远。在那年11月11日的开工典礼上,我见到了茅以升先生。
典礼结束回到学校,我依然难抑心潮澎湃,一口气登上山顶的天文台。这是我最喜欢来的地方,块石和“士敏土”筑成的圆顶建筑虽然不大,里面却有一架当时很先进的美制天文望远镜,除教学以外,任何同学都可随时来观测天象。制高点,视野广,站在上面眺望,之江从天际来,浩浩荡荡从山脚过,在月轮山下江面变窄,就在那儿,大桥引桥基础工程从两岸同时开始,想到不用几年,第一座中国自行设计建造的大铁桥将架起在江上,我心里很激动,转身在一棵大树上刻下一行字:“铁血男儿当顶天立地!”
从天文台下来,坡下有一幢红色的别墅叫上红房,校长李培恩就住在这儿。他是个好校长,年纪轻轻就获得美国康奈尔大学的博士学位,治学严谨,还亲自给我们讲授“新经济学”。记得校长开课的时候,连礼堂走道都挤满了人。李校长平易近人,凡是学生爬山口渴了,都敢走进这幢小别墅要水喝。我也去过几次,记得客厅里有个大镜框,上面是1912年12月10日孙中山访问之江学堂时留下的墨宝“博爱”。后来我们在美国的校友聚会时,有人说客厅还有一张中山先生和师生的合影相片,在慎思堂前大樟树下拍摄的。这张照片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李培恩在之江大学担任了整整18年的校长。
之江大学的建筑很典雅,像“慎思堂”、“都克堂”,还有好些大家以颜色称呼,像“红房”、“灰房”、“白房”、“绿房”。从山上下来,走过台阶高高的图书馆,转到慎思堂背后,便是我的宿舍“西斋”。宿舍面积不大,狭长的窗子,白墙红漆地板,层高足有3.6米,两张高低床,住两个学生,每天有专职的嬷嬷打扫,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我是土木系的,课余时间我总是往桥梁工地跑,还组织系里的同学去实习。我见证了建桥的整个施工过程,我体验过沉箱下沉在江底40多米厚淤泥中的滋味。在铺轨和浙赣线接通的时候,我和同学摇着压轨车,飞驰到西兴站,那个快意啊!
最忘不了的是那次灾难,作业船因为超载沉没,近百人落水。当时我和几个同学正从引桥工地上返校。一片呼喊声中,所有的人都向江边汇聚,我和同学毫不犹豫地跳入江中。下水前我把胸前别着的派克金笔交给不会水的同学说:“我若回不来,请交给我爸爸!”当时我的表情一定十分悲壮。
众人合力打捞上六十多个溺水者,还有的,被湍急的江水冲走了,几天后学校在都克堂做弥撒,学校神甫为死难者念祈祷词、唱经文。时间过去几十年了,但我的眼前还常常会浮现那个场景——江岸边横七竖八的尸体。
一次在都克堂做好礼拜,同学指着第一排的一个男生悄悄说:“这是《申报》的小开,史咏赓。”我瞥了一眼点点头。我对拉父母大旗荣耀自己的小开之类一向看不起,但我心里还是很尊敬史同学的爸爸——《申报》老板史量才,因为这张报纸很敢说话,一些抨击时弊的文章极受百姓欢迎。
这年深秋风卷黄叶时,突然一个消息让我震惊。就在昨天,我看到史咏赓的父母用大道奇接走了儿子和他的同学邓祖询。不料汽车在海宁翁家埠遭到特务狙击,史量才、邓祖询和司机被杀害,史咏赓逃脱。一时间全国舆论大哗,声讨国民党政府扼杀民主自由的罪行。自此,我再也没见到那两个脸色平和、总是脚步匆匆的同学了。
第二年,学校来了几个人,代表史量才遗孀和儿子,向学校捐款4万,建造同怀堂,以纪念这个血案。我们向来人打听史咏赓近况,方才得知他已经去了美国继续学业。
同怀堂就是钟楼,后来成了学校的标志性建筑。当年许多同学都去劳动过,起初想在楼内设史量才和邓祖询的纪念室,杭州美专的学生还塑了两人的全身像送来,但是学校考虑到教会与政府的关系,只设了邓的纪念室。
这时,太平洋圈军事形势吃紧了,盘踞在东三省的日本人扩张野心毕露,学校准备撤离。其实我早在父亲那里感受到了战争爆发前的紧张,铁道部要求大桥工程尽快完成下层铁路的通行,工程还没竣工验收,每天晚上都有一趟趟的列车,满载炮车和辎重,通过大桥南撤。睡在宿舍半夜醒来,火车过大桥的隆隆声不绝于耳。
我随着学校迁到了安徽屯溪,不久押后的学校老师带来了“八一四”杭州上空中日空军大战的消息。学校周围难民越来越多,李校长下令设了几个施粥点。我一直担心父亲和弟妹们的安全,从难民中打听到,大桥让十几万难民通过后,茅以升先生在南岸亲自下令炸毁了。日本鬼子侵占了杭州,侵略军司令部就设在撤空了的之江大学,头龙头、上龙头一带,成了军马厩,在六和塔上都听得见马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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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的讲述
2007年4月23日,春暖花开艳阳高照,一对老夫妇背着三只相机,走进了浙大之江校区,他们是来怀旧的,这就是楚子和他的夫人。
消失半个多世纪的“之江大学”,今年又重新被人关注。楚子在报上看到,台湾光华教育基金会向浙大投资1亿元,双方共建“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院址就设在之江校区。去年丹桂飘香时,投资方曾来之江大学旧址考察过,无不为这里典雅静谧的环境所折服。
1971春节,28岁的楚子,忐忑地走进杭大教工宿舍。有熟人给楚子介绍对象,是一位女教师,相亲地点在介绍人家里。甫一见面,那眉眼、那热情依稀在记忆中,楚子脱口而出:“你是君孃?”女教师说:“那是我小名,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是……”“楚子。”一阵惊喜后,楚子和君孃不由得笑说起秦望山上抓蛇的往事,一旁的“红娘”听傻了。
牵手多少年了,如今又走在他们初次相识的校园里,怀多少感慨。
之江校区多了几分现代,少了些古朴。那依然矗立的十几幢欧式建筑,散布在树丛和许多新建筑之中,多数显得苍凉,在新式建筑阴影下感到压抑。蓄水池边的小木桥改成混凝土的了,两人慢慢走过去,出现过眼镜蛇的树丛还在,只是这一片地方很脏乱。不时有穿休闲装耐克鞋打手机听MP3的年轻人跑过,完全取代当年夹油纸伞穿长衫的莘莘学子。时代需要更迭,也必须更迭。
楚子夫妇沿着S路下山的时候,正是美国的晚上。纽约曼哈顿的住所里,李德培老先生正在口述一封电子邮件,是写给杭州的大妹妹子布的。
杭州,子布老奶奶的孙子收到邮件,将字放大,打印出来,送到奶奶手中。老奶奶戴上老花镜再加上5倍的放大镜,开始读远洋来信:
布妹:近来可好?
近日华文报纸连续报道台湾、大陆合作成立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一事知否?此地华人界反响热烈,光华之义光大华夏也。
国民党人(国民党荣誉主席)连战在出席法学院成立典礼时说的一句话,我以为甚好!“历史是命运的长河,有千万个支流在过程中相互缠绕。”
回首当年我就读之江大学,正是母校历史上最黑暗的时候,内忧外患,看来一切都在厘清了,幸甚幸甚,国之幸国民之幸。
有感而付言
兄 德培于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