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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墙门

新华网浙江频道(2007-06-15 09:47:19) 来源:杭州日报 编辑:胡一敏

    从“墙里”    走出来夏衍

    从汽车东站新塘路往南,不到两百米就是严家弄。

    站在严家弄往右看是东站小商品市场,左边是景芳小区,高楼林立,身边是车水马龙,身处繁华忙碌地,一派都市景象。哪里想得到八十年前这里只是杭州城外的一个小村庄。村庄名称是严家弄。

    村中有一大户人家,周围农民都叫这户人家——“墙里”。

    “墙里”是一个五开间、七进深的宅院,窗棂是雕花的,圆柱得两个人才能合抱。里面的天井有网球场那么大,还有一片果园和一个池塘,格局之大在当时来说也是比较少见的。但是这所造价不菲的大宅院里,平时除了几个佣人留守之外,主人并不住在这里,一年当中这个宅院只有几天是充满人气的,就是清明和冬至。原来,“墙里”姓沈,沈家当初住在艮山门内的骆驼桥,只是在祭祖时节,沈家全家老小去看望死去的先人时,才会来这所宅院中小住几天,因此这座大宅院也可以说是沈家在城外的“别邸”。

    沈家的宅院建于1840年之前,当时杭州城里的一些社会名流,比如做官的、经商的,总之是有钱的大户人家,特别流行建造别墅或郊外别宅,这些临时之居大多造在有山有水风水好的地方,或是挑离祖坟较近的地方,以备春秋两季用于踏青,或是在清明和冬至上坟时作为临时住所。可见沈家在那个时期的财大气粗。但是沈家的宅院造好没有多少时光,就遇上了太平军造反,那时的太平军见庙毁庙,见佛烧佛,沈家大宅院里和佛有关的东西当然也没有被放过,园内但凡与佛相关的雕刻都遭到了毁损。到了1900年,沈家已经没落,于是卖掉了城里的房子,搬到郊外这所临时宅院中来常住了。

    1900年10月30日,这所大房子中迎来了一个小生命,这是沈家的第二个儿子,做郎中的父亲为小儿子取名沈乃熙。沈乃熙就是后来的夏衍。

    夏衍从小体弱,为了他能顺利长大,家里人又叫他小和尚。夏衍三岁时,父亲突然中风死去。沈家的经济状况更是一落千丈,日子过得越来越困难,哪里还拿得出钱来维修宅院,房子破损得更厉害了,夏天的黄昏会从蛀烂了的楼板里飞出成千成万的白蚁,没人住的空房间也会在白昼走出狐狸和鼷鼠。夏衍就在这样的院子中长大。

    1920年秋天,“墙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沈家的小儿子夏衍要去日本留学了。这对“墙里”人来说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喜事。自从十多年前父亲去世之后,夏衍的读书全靠亲友接济,眼看着因为交不起学费夏衍去染坊做了学徒工,母亲更是经常暗自叹息,想不到,儿子可以公派出国留学,一家人高兴得不得了。

    这天,一家人早早起了床,吃了早饭,夏衍要动身了。他身着新做的学生装,手提小藤箧,陪着他走出门来的是他的母亲,母亲还在不断地叮嘱着,儿子的心却已奔向远方。在墙门口和母亲告别后,他头也不回地走远了。这一年夏衍20岁。

    他沿着村外的卵石路,步履轻快而急促。与夏衍同行的有他的几个同学,他们一起赴日本留学,约好了在城站火车站会合后一起乘火车至上海再换乘轮船。卵石路两旁大片的桑林摇曳着绿色的光影,使得夏衍感到一丝轻快。从沈家到城站火车站十几里的路并不是太远,要路过昙花庵,从昙花庵边拐弯不远处有一座供路人歇脚的凉亭叫景芳亭,过了景芳亭就是庆春门,此时再回身看时,村庄已掩映在桑林中了,只有沈家高高的封火墙,远远的还能看到。

    在桑林中穿行,夏衍的心里虽然有些忐忑,可能更多的还是憧憬。但他肯定想不到,几年后,学工科的他会走上舞文弄墨的路,办报纸、当记者,写剧本、写小说、拍电影,并成为一个坚定的革命者。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后来又因此在“文革”中坐牢,吃尽苦头。那个大起大落的时代,个人的命运变数之大真的是无法预料啊。

    夏衍从这条卵石路上走向外面的大世界。解放后定居北京,对这个破旧的宅院仍有多多的牵挂,比如大大的庭院,小时候玩水差点淹死的池塘,有枣树橘树的果林,以及他在院内翻石板捉灰鳖虫、在后院捉金龟子的童年生活,这些童年的小事情,与他整个壮阔的人生相比本来不值一提,但竟在晚年成了他回忆的亮点。

    墙门

    文\也斯

    庆春门外卵石路

    几位老先生坐在沈家墙门里,说东道西时已是2001年的10月,那时沈家墙门刚刚修复,夏衍旧居管理办公室邀请了几位对当地风俗比较了解的老先生座谈。在座的人中有沈树人先生,他是彭埠人,是彭埠“小白菜文学社”的创始人,对这一带的风俗研究了二十多年,他幽默地自称是“草本”。当说到严家弄旧貌时,他说,“老底子,从新塘老街一直通到严家弄是一条卵石古道,古道穿村而过在严家弄西端的一株老樟树下一分为二,一条沿捍海老石塘往西南,经景芳亭,可达庆春门、菜市桥。一条经华家池到机神庙、艮山门。这一带本是杭城蚕丝业的发源地,周围桑园成片,桑陌纵横,古道恰好将这些产地串了起来,很有点像旧杭城的丝绸之路。”

    上世纪六十年代沈树人只有二十来岁,还是个农民,他经常在农闲季节去严家弄收草木灰作为农田的肥料。从彭埠到严家弄大约有七八里路,只要看到月塘寺也就到严家弄了,月塘寺邻着沈家墙门,是个很大的寺院,香火一直都蛮旺的。寺院里有戏台子。后来月塘寺成了杭州老字号景阳观的酱菜生产车间,那个时候彭埠农民种的大头菜、双插瓜、小萝卜,都是走这条卵石路,挑到严家弄来卖给酱菜厂的。

    那时沈树人看到的沈家墙门还有三排门的平房几间,封火墙有二层楼高,墙上还有大火烧过的黑黑的痕迹。他说,不知什么原因,他经常会走进墙门里去,他看到的是杂草丛生、残砖碎瓦的沈家墙门,但池塘还在,大宅院的风貌大致还是可以看出一些的。到了八十年代,卵石路改成了水泥路,商业气息也越来越浓,后来建起了小商品市场,景阳观的酱菜车间成了现在汽车东站的停车场,地貌的变化就大了。沈家墙门也就是在这样的变迁中,慢慢地湮没了。

    现在的严家弄,在车流和人流中,已很难想像20岁的夏衍走出沈家墙门时的样子,以及那个叫严家弄的村庄和那条卵石路。甚至,连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样子也难以寻觅。昙花庵、景芳亭,在今天江干的版图上只剩下一个个地名。

    沈家墙门被一场大火烧毁

    夏衍到日本去留学后,沈家墙门越发清静了。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只住着夏衍的母亲和夏衍的哥哥一家。不久,夏衍的哥哥买来几张织布机,在家里办起了织布厂。一时间,老屋因为有了这激扬的梭子声而显出一些生机。到三十年代抗日战争爆发,浙江丝织工业凋零,沈家的机子也停止了工作,老屋又归复平静。

    1936年,沈家又在老屋里开起了茧行,夏衍的哥哥砍掉了院子里的一片果园,被砍伐的果树留下了一个个树墩,在这些树墩间竖起了一个个冒着热气的茧灶。那个充满了诗意和野趣的大庭院就此不见了。抗日战争爆发后,1937年底,杭州沦陷,沈家的老屋被日本人租下并开了一家茧行,沈家老屋那么大的房子正好被做了储存茧子的仓库。于是“墙里”成了日本人进出的地方,老屋的命运开始抹上不祥的阴影。

    1939年5月31日,日本人的茧行被浙东游击队烧毁,沈家墙门也在那场大火中被彻底焚毁了。事隔六十多年后一个有些微雨的午后,一位土生土长的老人向我这样描述当年沈家老屋被大火烧毁的情形。“那场大火整整烧了一个晚上,从我家的窗子里看出去,火光冲天,还夹杂着枪弹的声音,村民们一夜未眠,但也没敢去救火。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沈家墙门里已是乌黑一片,断墙残垣,烧剩的大梁横七斜八地摊了一地,听说火是浙东游击队放的。”

    老屋被烧时,夏衍在桂林主办《抗日救亡报》。当夏衍得知老家被烧的消息后,很快就写了《旧家的火葬》一文。当时的夏衍做的是共产党的地下工作,公开身份是办报纸的文人。他在文章中表现出一种与自己身份相称的欢欣,但同时又对老屋做了诗意的描述,字里行间交织着隐痛和伤心。痛的是自己的出身之地竟然是以这种形式彻底毁掉,伤心的是沈家几个不肖之后的汉奸行为,最后引致的这场烧身之火。这种矛盾心态在特定的历史背景之下,对具有特殊身份的夏衍来说,自是有他的难言之痛的。

    回家

    1981年5月23日,严家弄50号沉寂多年的沈家墙门突然热闹起来,很多人围在沈家墙门口张望着什么。有人问:“看啥西?”“听说墙里小和尚要回来了。”“哪个小和尚?”“就是夏衍。”

    随着一个拄着手杖走路有点跛的老人的到来,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这个瘦小的老人身上。说实话,在这条弄堂里,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认识这个20岁就离家的夏衍。人们注意到老人穿着的鞋,后跟不一样高,其中一只后跟有六厘米,而另一只是正常的鞋跟,这是“文革”中留下的残疾。

    一大群人拥着老人来到沈家门前。此时的沈家墙门,除了一间夏衍母亲的卧室还在,整个大宅院已经是片荒烟蔓草的寂地了。

    夏衍在母亲的卧室前停留了一会儿,撇下身边所有的随从人员,独自走向那面高高的、有着火烧焦痕的封火墙边。他手扶着墙壁,静静地站着,风掀起他的一缕白发。六十年的光阴,像流水般的淌过去了,夏衍的眼前出现了自己第一次回家的情景。

    那是1923年的8月,是留学日本后第一次回家。只记得那天天热,可能是中暑,也可能是心情不好引起的,进了家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因为没有给家里写信,一到家母亲和哥哥都责怪了。那次从日本动身回家前,先去了朝鲜、哈尔滨、北京。到了哈尔滨后,感觉就不对劲,简直就好像是白俄的天下。记得当时入住在一家中国旅店,第二天一早服务员来问早餐,竟然是要“里巴(俄国面包)还是梅西(日本米饭)?”这些事情印象太深了。

    后来一次回家,应该是在1936年初夏,记得是母亲去世,那次回家是那么仓促。从上海乘火车到杭州城站,回到家不过几个小时,就有“尾巴”跟着来了。没有办法只好摸黑匆匆离家,站在庆春门外,向老屋的方向最后回看了一眼,只见天空是黑漆漆的,正酝酿着一场大雨。没有送母亲最后一程,一直内疚。

    这之后,母亲不在了,这个旧家就好像没有了牵挂。直到1939年被大火烧掉。离家六十年,往事静静地流过,悠长,亲切,伤感,就像五月温热的风……

    几个“赤脚朋友”听说夏衍回来了,便都聚拢来看他,时光不饶人啊,小毛孩都已是耆耄之年了。乡音如同一帖良药解除了夏衍多年的乡思病,相见之下,你一言我一句,童年的各种细节被一一还原,话题渐渐地热络和顺畅起来,夏衍问得最多的还是:“今年的络麻、油菜收成怎样?”

    此后,他几乎每隔几年就回一趟杭州,但再也没有回到沈家墙门。

    1995年2月6日,夏衍静静地走了,这一年他95岁。

    他曾和家人说好,他要回到杭州。

    1995年10月31日,夏衍回来了,他如婴儿般的,被他的家人抱着送回来了。秋阳温和地照着,钱塘江这条杭州的母亲河这一天显得格外的宁静温婉。她用清澈的手牵住这位在外七十五载的游子,像母亲般将他拽入怀中。

    今日沈家墙门

    2001年沈家墙门重新修复,定名为“夏衍纪念馆”,并被辟为杭州市和江干区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我在院子里徘徊,现在的沈家墙门依旧是粉墙黛瓦,但房子的面积已不能同日而语了,据说夏衍旧居将进行二期拓建,届时可以看到当初沈家墙门的风貌。桂子的香一阵阵地飘散在鼻息间,橘树、枣树、枇杷树都拥挤在小小的院落中,后院的“爬墙虎”占了整整一面高墙,风过时,一棱棱的绿波摇着小小身姿将人的思绪牵回到屋子的从前……

    从一间房走到另一间房,尺半方的大青砖从屋内铺到了走廊,“蚕房”“卧室”“八咏堂”一间一间排列着,给人的感觉是主人刚刚出门,勤快的家人将室内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纤尘不染,藤椅上的靠垫好像刚刚拍松,被子衣物叠得整整齐齐。主人家的喜好一目了然,主人喜猫。“八咏堂”中那只正对着大门回首一瞥的猫好像听到响动,将自己的身姿定格在对主人的眺望之中。

    光阴荏苒,老墙门中的人事沧桑、悲欢离合、兴盛衰落,随着六十多年前那片冲天的火光消散了。而今的沈家墙门已经复归平静,它的所有经历都被浓缩在眼前这几间平房之中,依旧吸引着一些前来刨根问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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