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巷
——老陈的河南老乡
祠堂巷南北横穿高银巷,也就一百来米,陈占文在祠堂巷42号住了五年了,每天早上8点开门,晚上4点半关门——祠堂巷42号是“于谦故居”。五年前,老陈放下家里的八分地,来杭州打工,经老乡介绍到祠堂巷42号当管理员。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一位威名赫赫的河南老乡——于谦。
于谦出生在祠堂巷42号,杭州人一向是把他当作自己的老乡。老陈也叫他老乡,“我是河南南阳人,于谦老家是河南考城,他爷爷辈出来做官,才到了杭州。”老陈说起来颇为自豪,“这两年还常常有河南老乡、于家的后代寻到这里来呢。”
“赖有岳于双少保,人间始觉重西湖。”清人袁枚的这句诗常常被后人引用,诗中的“岳于”,即岳飞和于谦。岳飞本是河南人,他的悲怆交响曲结束在杭州。与岳飞不同的是,于谦生在杭州,功勋则建于京城。于谦是读书人出身,却以有勇有谋的军事家姿态书写了人生一段重要经历,也书写了中国历史上重要的一段。
说起来明朝的这段历史也真是历朝历代少见的,皇帝亲征还好说,皇帝被俘可真是丢尽了脸,蒙古瓦剌部以英宗为人质,要挟明朝政府,可以想象得出,当时群龙无首的朝廷上是如何乱作一团。于谦审时度势,提出“社稷为重君为轻”,力阻南迁,拥戴新皇帝。当时大片国土沦陷,兵临城下,于谦受命于危难之中,担起了守卫京师的重任,他披上盔甲,率军与敌血战,五天五夜,击退瓦剌军队,“北京保卫战”就此成就了一个英雄。
历史常常会以相似的面目出现,于谦的卓越功勋和他的冤死都让人想到岳飞。1457年,英宗复位,于谦以谋逆罪下狱,可是找不出证据,最后定的罪名是两个字:“意欲”。何为意欲?就是心里有个意思,脑袋里有个念头,查无实据亦可定罪。“思想罪”原来古已有之,只是“文革”中到了极致,“挖灵魂深处一闪念”成了人人自觉的行为。再说当时,英宗看了卷宗也犹豫不决,这“意欲”二字实在站不住脚,可是,天下岂能有两个皇帝,于谦不得不死。
于谦更为百姓称道的是他的清廉与正直,无论在哪里当官,他都兴利除弊,为民请命,人称“于青天”。当了30多年的大官,被抄家时竟然一贫如洗,只有书籍而已。在官场上混哪有不湿鞋的,可他居然能做到“清风两袖朝天去”,这是他17岁时写的诗《石灰吟》中立下的志向:“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西湖边上镌刻着他的清白。于谦死后归葬杭州三台山,与岳坟隔湖相望。于谦墓旁有于谦祠,旧时这里香火颇旺,也是人们对英雄的景仰。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形成了一个习俗,读书人到祠里来烧香的格外多,浙江各地的考生尤其是进京前,要到祠里来住一晚,盼望前贤托梦,祈祷金榜题名。
三台山是一段英雄故事的终场,祠堂巷则是他的开场。每天早上8点老陈拉开那扇大门,就像是拉开了舞台的大幕,“一年到头,连大年初一都开。”大门前,迎接来访者的是几丛牡丹和书法大师沙孟海手书的《石灰吟》。相传于谦十分喜欢牡丹,曾亲手种植牡丹。“每年四月,这一排牡丹开花,可好看了,”老陈说,“这院子里一年四季有花,秋天这两棵桂树开花,你看这腊梅的树根,很老了,后院里那棵红梅这两天已经有花苞了。”老陈如数家珍。
小院不大,“一共570多平方米,我丈量过。”老陈笑眯眯地说,“这块碑是明代的,里面院子中一块石碑是清朝的,这口于氏古井有7米深,现在用石板盖上了,里面水很清,有个80多岁的老人告诉我,他小时候就喝过这口井里的水。”
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平均也就十来个参观者,“学校组织的比较多,也有走过顺便进来看看的……”老陈说。
“我是特意过来的,”听到我们说话,旁边一位刚刚进来的大伯说,“这是清官哪,一辈子做清官,不容易啊。三台山我去了好几次,今天特意到他的家里来看看。”
祠堂巷42号1989年重新修复,如今陷落在四周近年建造的住宅楼中央,但仍是粉墙黛瓦,条石台阶,黑漆木门,三进院落里有忠肃堂、有花木亭阁,保持着明清风格。让人走过此地时,心里会有一个停顿,抑或一个感叹。
圣塘路
——钱唐湖石记
阅读西湖要从圣塘闸开始。
是在西湖的东北角,圣塘路的北头,一座小亭,匆匆走过的人很多,停下来的人很少。圣塘闸亭,因闸而建亭,路名圣塘,也得名自圣塘闸。亭下就是圣塘闸,是西湖最早的水闸“石函三闸”之一,古时用来调节西湖水位。西湖周围山上的水都流入湖里,由于西湖流域水的流程短,一遇大雨,湖水水位变化很快,因此逢雨季西湖水满时,就开闸放水,湖水顺闸下的河道下泄。年代久远,石函三闸的另两闸都因改筑马路已无迹可寻,只有圣塘闸,至今仍在起作用。圣塘闸后面是上世纪50年代建的西湖小水电站,保留着许多人的童年回忆。
不过,今天人们记得圣塘闸,却不是因为“闸”,而是因为“文”,亭壁上的那篇千古文章《钱唐湖石记》,作者:一千多年前的杭州“市长”、唐朝著名诗人白居易。
杭州离不开水,因水而美,然而历史上也常常因水而患,江潮之患,湖水之患,因此,治水历来是杭州人的一个情结。做这一方的父母官,能治水者必是好官。有意思的是,杭州最著名的两位治水者,也是我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两位大诗人:白居易和苏东坡。“杭州若无白与苏,风光一半减西湖”,这话说得一点也不过分。
公元822年,白居易在杭州当“市长”(刺史),世面安定,犯罪率很低。对犯了罪的,白居易的惩罚很有环保意识,若是穷人,让他到西湖边种几棵树,若是富人,就令他到湖里去开葑田数亩(葑田:湖面上菰草丛生淤积成田,使湖面狭窄)。所以白居易任职期间,西湖水面开阔,湖边树木成荫。
诗人么,总是激情澎湃,何况是在杭州,白居易说自己在杭州时日日写诗。做了不到三年的“市长”,写了将近两百首诗。不过他可不是光拽文不管事的官,他把杭州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杭州的事,要紧的就是水。筑堤蓄水,灌溉农田,这是他抓的头等大事。当时西湖虽有旧堤,但堤太低,又年久失修,天旱时,湖水不足,难于灌溉;天大雨,湖水横流,难于蓄存。白居易亲自主持疏浚西湖并修建了一条拦湖大堤,这是一项堪称彪炳千秋的水利工程,大大改善了西湖四周的农田灌溉。在他离任的前两个月,这条湖堤终于筑成了,他写了一篇《钱唐湖石记》,刻石于湖畔,详细说明了筑堤的作用,以及灌溉方法,并告诫后任刺史利用此堤应注意的有关事项,“若隄防如法,蓄泄及时,即濒湖千余顷田无凶年矣。”
白居易将一篇水利专论写成了美文,诗人的情怀即使在政府文告中也肆意流淌,他的恤民济世之心在这篇不足千字的短文中耿耿可见。他做了周密的调查研究工作,甚至计算出,放湖水灌溉农田,湖水“每减一寸,可溉十五余顷;每一复时(即一昼夜),可溉五十余顷”。显然,这在当时是件大事,有专门机构管理,放水时有专人负责看守,定时间,量水位,“节限而放之”。白居易明白,什么事情一经过各级政府管理,认真了,也麻烦了,他非常体贴百姓,说,若是遇到大旱,应该减少百姓申请放水的程序,百姓可直接打报告给州里,由州里直接通知管水所,第二天就可以给水,若是向平时那样州、县、乡一级级地来,动辄十天半月,即便水来了,秧苗也早就旱死了。
从文章里可以看出,白居易的这项惠民之举在当时曾遇到很大阻力。反对的声音很多,有的说“鱼龙无所托”,有的说“茭菱先其利”, 白居易大声反问:鱼龙和百姓谁重要?茭菱和稻粱百姓更需要哪个?还有人说,若是放湖水灌田,城里六井就没水了。城里六井是以前的刺史李泌为解杭城咸水之苦而开凿的,与西湖相通,引西湖水入城。白居易驳斥这是毫无道理的妄言,湖底高,井管低,不会因放湖水而影响六井,六井枯竭是因为井管淤塞。他在筑堤浚湖的同时,又带领民工疏通六井,解决城里饮用水的问题。
白居易修筑的长堤名白公堤,从宝石山东麓向武林门方向延伸,这条白公堤并非如今湖上的白堤。如今的白堤早在白居易筑堤之前就存在了,当时名白沙堤或沙堤,是何人所开?这条堤又有些什么样的故事?已无从知晓。
一条白堤是无迹可寻,一条白堤是无史可寻,于是,杭州人很高兴地将这两条堤合二为一,指着白沙堤言之凿凿:这就是白公所筑之堤,这就是白堤。其实这又有何不可?这是民间的认定,杭州人喜欢这么说,喜欢天天看见这样一条处处是诗人浪漫足迹的白堤,喜欢将诗人的功绩代代相传。千百年后,我们已无法将诗人的浪漫从那条长堤上剥离。
白居易筑堤,不仅是对西湖的治理,也为以后的西湖开创了一个诗意的范本——白堤,是千年西湖的序曲。
公元825年,白居易任满离杭,他在杭州任职不到三年,却对西湖一往情深,“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杭州的百姓也舍不得他,他走的那天,城乡百姓倾城相送,看着这位父母官渐行渐远,风中传来诗人的告别:“惟留一湖水,与汝救凶年。”
这篇美文现在就刻录在圣塘闸亭上,杭州人的纪念方式很随意,走过时你或许会忽略那面墙上的文字,但只要看一眼,就会记住这个名字——白居易。诗人不知道,一千多年后,杭州人仍然在诵读他的《钱唐湖石记》,就在水光潋滟的湖边。
马塍路
——声声卖花腔
二十年前一位北方朋友初次来杭,行色匆匆,只陪他在湖边的林荫道上走了一遍。正是初夏,街两边的法国梧桐绿叶蓬勃,宛如绿色华盖覆盖着大街。已是黄昏时分,街上行人不多,很安静,走着走着,忽然他停步不动了,呆呆地站在路边,良久,这位五大三粗的北方汉子竟然叹道:“唉!这树竟然这么绿……”都说是山水养人,此话不谬,你看,杭州的林荫道竟拨动了这位莽汉心里的一根柔弦。
杭州的一些主要街道两旁大多以法国梧桐为行道树,宽广的树冠浓荫覆地,有些老的大街比如中山中路、南山路、北山路等,两旁的树已然携起手来了,夏日里,一条街就成了绿色的穹窿,深入到市区的一些小街,浓浓的绿荫更是遮掩出一片宁静。杭人种树是有历史的。史料记载,明洪武年间,当地父母官就曾明令百姓家家门前种植冬青树,数年后,果然街市上绿荫匝地。当时有这样的描写:“苍翠鳞鳞,屋瓦尽碧,略如山家青霭,人从树里行,不见赤日。”马塍路就是这样一条小街。
杭州人自古以来就爱种花植树,浙江风俗,农历二月十五是“花朝节”,正是百花开放之时,是“百花生日”,也称“花神生日”。朝花神的风俗一直延续到明清,北山路西端岳王庙斜对面现有“竹素园”,清朝时这里是“湖山春社”,俗称“花神庙”,是奉祀花神的地方。当时杭城的花事之盛,只说一条小街——马塍路。
马塍路只有几百米长,两旁茂密的法国梧桐隔去了艳阳,也隔去了闹市的喧嚣,街旁全是新旧民房,却闹中取静。恐怕连住在这里的人都不知道,这是一条很老很老的街,它也曾经显赫过,一千多年前的吴越国,这里曾是吴越王的养马之地,畜有三万多匹马,也有说是“马城”的,许多人喜欢把马塍(cheng)路读成马塍(teng)路,似乎不无道理。宋时这里不养马了,换了个行当——养花。当时马塍路的居民多以种植花木为生,而且有一套特殊的养花、藏花的方法。他们用纸糊成密室,大约类似今天的塑料大棚吧,在里面挖坑垒埂,埂上铺着竹子,将花置于其上,坑里倒入粪肥并加热,被汤气熏蒸的鲜花便迅速开放,第二天一早,马塍路的园丁们便挑着花篮上街叫卖。卖花与卖别的东西显然不同,这些园丁们的叫卖也格外地富有音律,正是花朝节呢,杭州人哪禁得住这抑扬顿挫的声声卖花腔,纷纷迎门争买。那卖花的与买花的便融融泄泄地写出一派春光来。
杭州人也真的是只怕花事少,端午节则又是一种花景,城里城外家家都要插花。有钱的,有权的,送些名贵盆花,即便是一些街头巷尾的穷人家,这天也必是要用一个小坛插上几枝菖蒲、石榴、栀子花,平常日子里,家里无花别人并不笑话,唯有端午这一天,不可无花供养。端午节的早晨自然又是满街不绝唱花声。那些卖花的,虽只卖些草花,一个早上却也能卖得“一万贯花钱不啻”。直到现在,端午节那天,无论是旧坊巷里的人家,还是在新的楼群里,许多人还是要在门前插一把菖蒲。
每到重阳,马塍路上就摆满了菊花,有数十上百的品种,谓之“斗花”。据记载,当时杭州的菊花品种有130多种。其实一年四季都有花市,所以马塍路上赏花买花的人是络绎不绝,车水马龙,极尽一时之盛。到了冬天,一些爱花种花的人就将家里的盆花拿到马腾路养花人的暖室里寄放,约定来年花树不败再付酬金。
当时马塍路上的居民不仅种些应时的花木,还弄起了盆景花卉,吴自牧《梦粱录》里说:“东西马塍诸圃,皆植怪松异桧,四时奇花,精巧窠儿,多为龙蟠凤舞飞禽走兽之状。”可见,南宋时杭州盆景已在民间普遍推广,并具有相当水平。又可见,杭州人的日子过得真是精致,真是有味道。
杭州人爱花的习俗沿至今日,场面是越做越大了,现在的杭州人一年要赶四个大的“花朝节”:春天,去看苏、白两条长堤上盛开的桃花;夏日里要赏满湖“别样红”的映日荷花;秋高气爽,桂花香飘四溢时定是拖家带口地去了满觉垅;冬日的灵峰梅花疏影横斜,杭州人是绝不肯错过的。杭州人爱花如此,也不知是不是西湖水染就的性情。
弼教坊
——文人本色
他45岁就死了,生前诗名响亮,在杭州,他走上刑场时留下了人生的最后三个字:“好山色!”
刑场就在弼教坊。现在弼教坊是一片区域的名字,除了一些“老杭州”,知道的人恐怕不多了。
旧时的刑场往往放在闹市,比如北京,六君子慷慨赴死的菜市口,比如绍兴,秋瑾坦然就义的轩亭口,杭州的弼教坊也是这样一个闹市。弼教坊位于中山中路平海路一带,早在南宋时这里曾是娱乐中心的“瓦子”,而明清时却成了刑场,俗称“鬼门关”。明代这里是按察使署,衙门前宽阔的广场也是杀人的刑场,立有两座牌坊,一座“明刑”,一座“弼教”,意思是以刑法辅助教化,使人们知法、畏法而守法。弼教坊因此而得名。清顺治年间,牌坊被大风吹毁。现在这里依然热闹,新旧房屋参差拥挤着,既有老旧的板壁街面房,又有五星级的大酒店。只是,走过此地的人已经不知道,这里曾是刑场。
公元1653年是清顺治十年,大清国入关后的第一位皇帝顺治已坐稳江山,满汉矛盾已趋缓和,虽然朝廷的全盘汉化要到乾隆盛世以后,那时的满族官员在朝廷上竟然已听不懂皇帝的满语,而公元1653年才是个开始,这年正月,朝廷里首次满汉大臣同朝议政。
此刻,张苍水还在浙东的台州屯垦练兵,期望着反清复明。张苍水16岁考上秀才,23岁中举人,可惜他生于乱世,找不到一张安静的书桌,国破家亡之时,一介书生毅然投笔从戎,变卖家产组织抗清义军,辗转十多年苦战后失败,张苍水被俘。在从宁波押往杭州途中,他从容高吟:“国亡家破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到杭州后,清朝浙江总督见他是个人才,以高官厚禄劝降,张苍水凛然拒绝,他决心以岳飞、于谦为楷模,以身殉国。
公元1666年农历九月初七午时三刻,弼教坊的刑场周围站满了围观的人。阴冷的秋风扫过署前这片空地,也扫过刑场周围肃穆的人群,张苍水从容走向刑场,抬眼遥望他热爱的西湖山水,不由得叹道:“好山色!”
真是文人本色亦英雄。
张苍水死后,他的朋友花钱买来他的遗骨,按照他的遗愿,偷偷地埋葬在南屏山下,墓前写着:“王先生墓”。无论官府还是民间,人们并不清楚,这个“王先生”就是张苍水。一直到清乾隆年间,重修张苍水墓,并树碑立传,“王先生”之谜才大白天下。现在的虎跑路整日里车水马龙,尤其是双休日,常常塞车,而张苍水墓却闹中取静,一条短短的甬道就隔去了虎跑路的热闹,安安静静地书写着一篇叫做“英雄”的文章。
杭州人千百年来受的是西湖软风的熏陶,性情多平和,平常生活也是悠闲适意,不喜张扬,不好大悲大怆的剧情,但这不说明杭州人的性格里就没有刚烈血性。这座古城也曾有过黄钟大吕,这就是“西湖三雄”:岳飞、于谦、张苍水。(文\林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