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杭州的各家报纸都在显著位置上报道了杭州市征集新型游船设计，有六个方案入围的消息，媒体把这次活动称为“寻找杭州的‘贡多拉’”，这使我想起我见过的一些不为人知的老照片——曾经的杭州“贡多拉”。

    说到意大利的威尼斯，没有不提“贡多拉”的，这种造型特殊的小船穿梭来往于城市密密的水道间，已经成了这座水城的象征。

    有这样一种说法：威尼斯“贡多拉”的式样是马可·波罗从杭州搬过去的。此话听起来十分荒唐，但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凡是读过《马可·波罗游记》的人恐怕都知道，十三世纪的杭州给那位来自南欧水乡的威尼斯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他称杭州是“世界上最华美的天城”。在这本著名的游记里，马可·波罗详细描绘了当年在西湖上来回穿梭、样式各异的游船：

    “……在上面提到过的那个湖面上有众多大小不一，式样迥异的游船。这些船可以承载10—20，甚至更多的游客，长度在15步到20步之间，底部平坦，船幅较宽，这样它们看上去总是显得修长而苗条。任何想要携带女子或男性朋友前去游湖的人都可以租到这样的一条船或画舫，船上总是装备着桌椅和飨宴所需的任何其他设备。船舱的顶盖形成平整的甲板，船夫就站在甲板上，用篙子撑着船到游客想去的任何地方。因为水的深度不超过两步。顶盖的里面和船舱的内部都覆盖着色彩鲜艳的装饰画，而船舱周围的窗户可以任意关闭和打开，这样，正在吃喝的游客就可以在船的行进中欣赏两边的湖光山色。说真的，游湖要远比在陆地上游玩更加令人心旷神怡。因为湖的东边就是杭州城，所以游客站在游船上，就可以从远处将整个城市无数美丽而壮观的亭台楼阁、寺庙道观、花园大树，以及湖畔草地尽收眼底，一览无余。而且西湖上总是能够看到一些载满了游客的其他游船，因为当地人在做完了生意之后，都喜欢在下午带上自己的家眷，或是歌妓舞女，出来郊游，他们要么坐在这样的画舫里游湖，要么就是坐在马车里绕城观光。”

    在这里，我无意具体考证马可·波罗当年是如何将杭州西湖和运河上的游船式样介绍给了他的威尼斯同胞，以及后者又是在多大程度上受到了马可·波罗的影响，并由此发展出了如今享誉世界的“贡多拉”。可是当我们把威尼斯“贡多拉”的照片，跟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杭州一些本地船的老照片相对照，就不难发现，果然，大名鼎鼎的“贡多拉”，无论在外形或是内部结构上，跟具有鲜明特征的杭州本地小船有许多极为相似的地方，只不过是“贡多拉”的船首和船尾往上翘得比较夸张，另外又添加了一些装饰品而已。

    有江南水乡美誉的杭州，在历史上曾经有过许多非常个性化的船型，可惜由于过去大半个世纪里对于传统文化的漠视和破坏，绝大多数具有浓郁本地色彩的船形如今都已经失传，只有在现仍存世的老照片中才能偶尔窥见一角。

    这些老照片的传世，应该感谢原之江大学的第四任校长、美国北长老会传教士费佩德（Robert Ferris Fitch）。费佩德出生于上海一个著名的美国传教士家庭，从小跟随父母迁徙于上海、苏州和宁波等地，大约在1890年的时候，他被送回美国，接受大学本科和神学院的教育。也就是在美国读书期间，他开始迷上了摄影。所以当他于1898年从美国返回宁波时，随身带回了一个在中国还很新奇的玩意儿，即一个木箱式的碘化银玻璃板底片照相机。他正是用这个相机拍摄了大量珍贵的中国老照片。

    1908年费佩德从宁波调到了杭州，在之江大学的前身育英书院工作，此后他在杭州生活了约四十年之久。由于他的住处离西湖和运河较近，而且之江大学的校园就在钱塘江边，所以他对杭州的水上交通比较熟悉。尤其是1920年，美国驻华公使柯兰向费佩德提出了一个非常具有吸引力的建议：倘若他愿意拍摄一组关于中国船民水上生活的照片，美国公使馆将为他支付所有旅行和胶卷的费用，并且免费提供一部柯达牌摄影机、一部莱卡牌照相机和一部照片放大机。

    这对于费佩德来说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于是他便将这个任务满口应承了下来。正是由于这个建议，今天，我们才有可能看到一批比较完整的杭州本地和中国各地船型的老照片；才有可能将这些中国船身上的中国元素跟威尼斯的“贡多拉”作一番有趣的对比。

    在我所看到的照片中，威尼斯“贡多拉”的船首式样无非两种。一种式样是细长而向上翘起，给人以轻快的感觉。可惜我在杭州本地船型的老照片中迄今还没有发现这样的式样，倒是费佩德拍摄的船民照片中有一款广州渔船（图2）与其十分相似，也是修长轻盈，船头向上微微翘起。“贡多拉”的另一种式样特点是船身从宽到窄的急剧收缩，最后形成一个尖尖的、向上翘起的船头，这种船首特色在一张钱塘江渔船的照片（图1）中可以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

    而船尾的式样呢，威尼斯“贡多拉”的船尾一般都是跟船头对称的尖头上翘，这种式样在杭州的钱塘江或大运河里都是常见的，在老照片中可以看到，最多的是“燕尾”和“凤尾”两种形式。杭州地区较为常见的是“燕尾”（图3），这种船型船身尾部较宽，向上翘起，且明显高于船首，其好处是非常适合于船夫站在船尾摇橹，船尾还画有具有浓郁地方色彩的图案。“凤尾”式样具有很强的装饰性，对于我们设计新的款式可能会有一定的参考价值。可惜我手头的老照片不是在杭州拍摄的（图4），从照片上可以看出，这种“凤尾”船一般都是帆船，因为在船尾处并没有为船夫摇橹留下足够的空间，倒是那翘起的尾巴像黄包车的顶篷那样，可以为舵手遮挡一些风雨和阳光。

    说到帆船，其实最常见的钱塘江渔船和运河船原本都是带帆的（图7）。因为跑长途运货载客，光靠摇橹和划桨恐怕是吃不消的。而且那一张张白帆很有地方特色，恰如蓝天上的一朵朵白云，在江面和河道上相互追逐，为古老的钱塘江和大运河平添了一道靓丽的风景。就连十八世纪末，英国特使马戛尔尼的船队沿着京杭大运河来到杭州时，英国人看到的西湖游船上也有带帆的（图5）。

    在费佩德所拍摄的老照片中，有好几种具备鲜明杭州元素的帆船款式很值得我们借鉴。它们的造型古朴而又典雅，船身厚实而又修长，而且在船首还按照民间习俗，画上了一对活灵活现的眼睛。行走在青山绿水之间，这些帆船与周围的大自然显得如此和谐温馨，简直可以说是江南水乡自然美景中一个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可惜这种情景已经有很长时间看不到了。

    新的游船方案已经问世，似乎不能令人满意。我对于设计和造船完全是个外行，但既然说是杭州“贡多拉”，那就得有让人一目了然的杭州地方特色，也就是所谓的“杭州元素”，我觉得这六款船型在这一方面都显得比较薄弱。比如方案一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一条现代化的登陆艇；方案二的船型设计过于繁琐，好像是把岸边的一座宅院搬到了船上，豪华有余，但看上去很假，像是舞台上的布景，船的韵味荡然无存。而更重要的是江南韵味，方案三那个具有海滩风情的露天观景平台，我相信确实是一款不错的客轮设计，但是跟杭州的风土人情好像挂不起钩来。方案四的设计在我看来过于摩登，跟杭州江南水乡的风景简直有点格格不入。倘若把它置放在地中海那碧波蓝天的风景之中，可能会显得非常和谐，但是在像我这样的老杭州眼里，要把它视为杭州的一个象征，恐怕很难得到认同。我认为，最能够体现杭州特色的基本元素往往是一些古朴而凝重的图案。费佩德的照片里有一张民国初年杭州水警的巡逻艇（图8），正行驶在运河上，船上的虎头图案，让人一眼就能留下深刻印象。

    在这些老照片里，我们看到了钱塘江和大运河上曾经有过的“贡多拉”，它们虽然没有那么时尚，但却是货真价实，具有让人一眼就能够认同的“杭州元素”。

    在费佩德的摄影作品中，我比较喜欢的一张是“杭州运河‘贡多拉’”（图6）。这是一艘渔船，渔民们正乘着明月高悬的夜色，在雾蒙蒙的运河上捕鱼。他们的渔船虽然显得有些土里土气的，但是无论从船体那刚健而流畅的美观线条上，还是从渔船打鱼和航行的实用功能上来说，都堪称是无可挑剔的。请注意，在船头还有一根倾斜放倒了的桅杆，这说明，倘若起风的话，渔夫还可以挂起一张白帆，让小船随风荡漾，自己则可以腾出手来对付打鱼的事情。中国传统民间文化中的一些基本元素确实可以充分体现出劳动人民的智慧，使人浑然生出一种“天人合一”的感觉。

    就我个人的看法，在代表西湖和运河形象的新型杭州“贡多拉”人力船设计上，不妨添上一根可以伸缩随时收放的小桅杆，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当西湖和京杭大运河上绽放出一朵朵白帆时，人们从老远就可以辨认出这些代表了杭州人文景观和形象的标志物来：“啊，那就是杭州的‘贡多拉’！”这样还可以避免跟威尼斯“贡多拉”在外形上撞车，引起知识产权上的国际纠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