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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中路的守望者说(图)

新华网浙江频道(2008-05-09 13:33:21) 来源:杭州日报 编辑:梅渊








    
 新华网浙江频道5月9日电 ●这条街已经活了上千年,今天,如果细细去看,似乎依然能看到它的原始影像。

    ●在这条街上,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市井嘈杂、世俗百相,还有乱世中的坦然,艰辛中的淡定,这是一条街、一座城市的生命力所在。

    

    戴礼家 83岁

    1927年1月的一天,天气清冷。白马庙巷内,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并伴之以激烈的扭打声。时局不稳,街上住家和店铺多数窗牖紧闭。此时听闻这不寻常的声音,许多双眼睛便透过门板的间隙,竭力地向外瞧个究竟。那胆大的,还从二楼的雕花窗栏内探出头来张望。

    在巷中徒手厮打的是两个兵。从服饰上分辨,一个是军阀孙传芳的“北佬儿”兵,一个是国民革命军的北伐士兵。

    民国初期至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中国,各地都是军阀当道。杭州也不例外,军阀进出繁忙。孙传芳的部队却最令杭州人惊慌。且不说1924年9月25日,孙传芳的大军向杭州城扑来的时刻,好好一座雷峰塔无缘无故倒坍了;孙军入杭,果然气势汹汹,穿短裤,着草鞋,戴斗笠,凶猛如饿虎。杭人皆以“北佬儿”呼之。最可怕的是1926年的秋天——国民革命军北伐而来,孙军形势吃紧,时常以捉拿南兵为借口,在河坊街上扛刀巡逻,看见不顺眼的,谓之以奸细,一刀下去,人头落地。和淡的杭州人哪见过这样的凶残,一时间人人自危,对“北佬儿”恨之入骨。

    战况越来越明朗,城站火车站一片大势已去的狼藉——占据杭州三年后,孙军仓皇撤离了。来不及走的,就成了过街老鼠。这一天,被北伐军发现并追到白马庙巷的,便是这样一个散兵游勇。

    街坊们在自家屋内看着外头这场肉搏,不由得替那个身形瘦小的北伐军士兵着急起来——眼见得是“北佬儿”力气大,竟占了上风。正在此时,忽见一人举着一根扁担跳将出来,照着“北佬儿”后脑就是一记!

    “北佬儿”无声倒下。

    众人定睛一看,救了北伐军士兵一命的,竟是街头木匠。木匠姓氏已不可考,“白马庙木匠一扁担打死北佬儿”,却成了市井传奇。

    如今讲述这段往事的是年过八旬的戴礼家老人。当年他才两岁,懵懂不知。是紧紧抱他在怀内的母亲,从二楼窗口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白马庙巷就在今天的中山路南端,从前的格局还没有变,依然是巷窄而幽深。戴家老宅就在巷口,正对着中河,河畔杨柳青青。老先生指着中河说,当年北伐军杀“北佬儿”,杀红了眼,凡北方口音者必杀之。中河里浮满了尸体。仗打完后,老百姓的运粪船出来打捞,一船船运往城外埋葬。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太平世界,天高云淡,中河高架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历史的惊心动魄,听得人心神恍惚。

    没想到老先生再伸一指,又是一起大事件:“于子三就死在我家对面。”

    1947年,浙大学生领袖于子三被国民党当局暗杀,在杭州掀起了一场反内战的学潮,北大、清华及各地学生都纷纷声援浙大。这是近代杭州一桩顶有名气的大事。

    站在戴家老宅前,隔着中河望去,对岸有一座酒店,旁边是彩虹岭社区服务网点。戴礼家指出,此区域原为浙江省保安司令部旧址。1947年10月26日,于子三被捕后,就关押在此。

    于子三被害,浙大学生大游行。上千人的队伍行走在中山路上,市民夹道观看。那时戴礼家已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到学生们三四人一排,举着于子三遗像和“冤沉何处”的白布横幅,喊着“打倒蒋宋孔陈”的口号,来到保安司令部。警察亦不拦阻。学生们从前门进,一直走到后门的食堂——食堂边上一间小屋,正是关押于子三的临时牢房。10月29日深夜,浙大校长竺可桢来到这里,看到被害的学生,悲愤得几乎昏倒。

    游行队伍经过羊坝头,学生用黑漆在围墙和路面上写下标语:“血债血还”。一星期后才被石灰水刷掉。

    后人只道老街市井气息浓郁,哪知寻常巷陌,亦有这波澜壮阔的人世。

    周根娣76岁

    中山路得名自抗战胜利后,一条御街被分为中山南路、中山中路、中山北路。最热闹、繁华之所,当属中山中路清河坊、保佑坊至羊坝头一带。金波桥弄,便在清河坊与保佑坊之间。这里的原住民大多白发苍苍,一开口就镇住你:“我在这里住了六十多年……”76岁的周根娣便是这样一个“老杭州”:娘家就在鼓楼附近的扇子巷,自己16岁嫁到金波桥弄,除了抗战时跟着家人外出逃难,从豆蔻少女到银发婆婆,这一生都没有离开过中山路。

    周家是开油漆行的。祖父周森浩,杭州城内小有名气,中山中路的店面油漆,大都出自他的手笔。父亲周长福,子承父业,平时喜欢喝两盅,常到金波桥弄的通裕酒店喝酒。金波桥弄一头与光复路接壤,光复路本没有路,抗战胜利后搞城市建设,将一条河填埋成路。河上本来有座弯弯的金波桥,弄由此得名。金波桥弄短短一条,却很热闹,内有土地庙一座,周根娣幼时曾在庙里念过私墅,学习语文、算术和常识。金波桥弄另一头与中山中路交接,巷口现在是边福茂的店面,原是一家“四川银耳庄”,老板与郭沫若是同乡,国民党要抓郭沫若,郭沫若来此避难,在楼上住了一个多星期。

    那时中山路的住家大多开门做生意,银楼、钱庄,酱菜、小吃,丰俭由人。银耳庄对面有一家舒莲记扇庄,格局如同现在的方回春堂,古朴高深,冬暖夏凉,规模要大过王星记。舒莲记的老板很慈善,每年樱桃上市,都叫伙计大批入货,醉在缸里。春天麻疹高发时节,老百姓便络绎上门来讨要醉樱桃了——醉樱桃和棉纱线一起煮,汁水治小儿麻疹有特效。

    金波桥弄的“通裕酒店”是小本生意,零“拷”黄酒、白酒。老百姓开门七件事却少不了它,因此生意不错。店内摆了五张桌子,老头儿们一杯黄酒在手,一分钱兰花豆腐干、两分钱菜豆儿,可以慢慢抿上几个钟头。周根娣的婚事就在这慢慢消磨的时光中定了下来,15岁的她许给了通裕酒店老板的第五子。

    那是周根娣童年时的中山中路,也是她和父辈记忆中最亲切美好的一段时光。作家李杭育认为,老杭州的概念,指的是1911年到抗战爆发前这二三十年,日本人打来,老杭州就落难了。从那以后的十二年,时局动荡不安,老杭州一直没有恢复元气。

    周根娣说:“等我懂事,中山中路已经油灯耗尽了。”

    那时战争刚刚结束,历经颠沛流离,人们陆续回到老街。周根娣已是娉婷少女,立在金波桥弄街头,荒凉冷清,一眼望得到官巷口。抗战八年,杭州人口锐减十万。周根娣小时候在课本上念到:“中国有四万万人口”,小朋友调皮地加上一句:“昨天我妈生了个弟弟,中国有四万万零一个人口……”此刻,她觉得自己就是四万万后面那个孤零零的零头。

    直到有一天,1949年5月3日,解放军开进杭州,新的时代开始了。


    王海涛78岁

    389号。78岁的老人王海涛,每天和他的搁板凳儿一起,外守着中山中路,内守着那不到21平方米的“蜗居”。

    这个“蜗居”用时髦的词儿,叫“跃层”——粗陋得没法再粗陋的跃层。高两米都不到的下层,老伴和10岁的小孙女睡一张床;吱嘎作响的“楼上”,78岁的王海涛每天弯着身子弓进弓出,想叠个被子,手都扬不起来,所以老人的床上,被子是不叠的。

    几十年住下来了,不习惯也习惯了。搬也是想搬走的,舍却又是舍不得的。“我是住在市中心啊,以前杭州最繁华的地方!”老人是真的自豪。这个“蜗居”里,曾经住下老两口和他们的5个子女。全家7口人,不知道是怎么住下的。

    “这叫无怨无悔”,老人说,中山中路一荣俱荣,繁华的时候大家与它一起度过,现在冷清了,自然也要有人陪它。放眼望去,如今仍在的住家,都是无怨无悔地停留在老街的浮华背后。

    隔了8个门牌号,王海涛说,原先那里有一位老伙计,似乎姓莫,比自己小几岁,也是中山中路的守望者。以前有媒体来采访中山路,自己常年坐在路边,总会被摄像镜头逮到,聊上几句想当年。而这个姓莫的老伙计,则是善事做得有声有色,经常上电视报纸新闻。

    姓莫的老伙计是个热心肠,每年腊八,都要费大力气熬粥,热腾腾的腊八粥,老伙计亲手盛上,端给路人。近些年,好像杭州又流行腊八喝粥,所以他烧粥的规模一年大过一年。对老人家来说,熬粥是个力气活,火头很费时,提前一天,姓莫的老伙计就开始生火。到第二天早上,粥还没出锅,外面排队的人就已经开始争先后,有时还会有小摩擦。老人本就顾不过来,但还要上去“劝架”,“都有份,都有份”。王海涛说,这个老伙计德高望重,说话有人听。

    不管腊八粥时不时兴,这个姓莫的老伙计一熬就十多年,没间断过;而且腊八粥向来都是只送不卖,这么多年,这位老伙计贴进去多少老本啊。姓莫的老伙计几年前搬走了,不过,腊八粥现在还是有人熬,也都是中山路上的一帮老人家熬的。

    记忆中,除了熬粥,姓莫的老伙计也烧茶,平时路口的凉茶摊,就是他开的。硬纸板上大大的“免费”,长嘴的大肚茶缸,一排倒扣的玻璃茶杯。茶水这边烧着,那边凉着,以前赶路的,不像现在人这么讲究体面。走累渴急了,端起来就咕咚咕咚牛饮。饮完满满当当打了个饱嗝,回头想道声谢,却找不到主人家。

    老伙计人很和善,话语也亲切,但也不太会与人套近乎,绝不打听喝茶者个人问题。你路过的时候,他会招呼你,“天热的嘞,来吃杯茶”,搁下茶杯,他再送你一句“走好”。

    有时踏三轮车的兔儿哥,会拎着大可乐瓶,一灌就灌走半茶缸,老人也不恼。笑眯眯在旁边看着。等三轮车骑远了,才把盖儿掀开,把茶加满,等待下一位。

    说起这位姓莫的老伙计,王海涛还挺想念的,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

    也很奇怪,眼里的这条老街,有了这群守的人,听他们讲述,似乎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丁祖根58岁

    中年汉子站进80岁的老头儿堆里,那叫一个年轻;可来到20岁的小伙子当中,就要被归为“老家伙”。要说大变样还不算,只不过他周围的路、里面的人,都变年轻了,中山中路就像夹在小伙子中的异类——老家伙。

    这辈子从未远离过中山中路,58岁的丁祖根与中山中路一起长大,再一起慢慢变老。

    小学是在众安桥小学念的,后来被推倒,再立起来时已是金碧辉煌。“那时,这里伢儿最享福的就是一张嘴。”离学校不远处是一家“华元南北货食品店”,15米的开间,就是孩子们的天堂。喜欢吃2分钱一块的雪饼,比茶杯盖大点,不软不硬,上面沾满了一层糖,便宜又好吃;更有钱时,就可以请人吃蜜饯,吃香蕉酥和甘草梅片。国营店里都是统一表情的大姐,清一色的白帽、白袖套和白围裙。她们不会给你实惠,也不占你便宜,国营店就是这样的童叟无欺。当然,小时候的美味,后来也随废墟埋在地下,现在广宇房产的大楼取而代之……

    在老丁记忆里,中山中路代表着杭州的老风情。不只是方裕和、高义泰、九芝斋这些老店名店,即便是那已经拆迁消逝了的非著名小店、无奈离开的个性“哇抓”的店老板,哪怕是角落里的邮筒、油毡,都透着以前的韵味。和很多老杭州一样,老丁也有“中山路情结”,他们的中山路活在过去的美好回忆里。

    30年前,老街在杭州比比皆是,30年后,中山路几乎成了独苗。老丁说,中山路之所以还屏着历史的一口气(哪怕是气若游丝),有那么多老式建筑在撑着没错,但最主要的,还是有那么多中山路的老住家在镇守着。在转个身都捉襟见肘,还在依赖马桶痰盂的旧房子里,一守守上几十年,这是需要2/3的勇气加1/3的无奈。很多人家守不住离开了,少一户人家就少一户市井味道。

    守着中山中路的住家,是老杭州的样本。30年前的住家比店家多,虽然满街都是轧是轧非的家长里短,热闹归热闹,但整条中山中路的气息向来都很平和。彼此说话都很低调,哪怕做生意的,也无高声叫卖。偶然有点小口角,说话语气有点硬,不用回头看,肯定又是哪家的小嫂儿在路边洗衣服,泼肥皂水的时候溅到路人了。

    老丁很喜欢中山中路的“气场”,叫“三气合一”——那时这里的人身上透着一股“侠气”,“侠气”里又掺点“匪气”,还有就是“义气”——都说杭州人很“软”,其实是一种误读。

    文绉绉的东西在中山路上吃不开,彼此都知根知底的,讲话都直格笼统,客套就是见外。所以外地人来这里一礼貌,就会被“见外”,会觉得杭州人又牛又傲慢,本土优越感很浓。其实不然。比如说操普通话问个路,不能带“请”字。一“请”就要吃苦头,被打发掉之后,背后还要被笑话:这个人介格嘎酸的,外地佬儿!

    吃硬不吃软,在这里是通用的。买个东西,杭州腔里要带点“匪气”,话掼出去,要一口气到底:“大妈,介格把我来两个,便宜点喽,专门来你这里买东西!”对方也不会跟你绕圈子,也是爽快到底:“好好好,便宜点,把你零头抹掉,真当没得赚了!”语气要是不够硬,很有可能,一句“反正格个价格,我们这里不还价的”,让你只能悻悻走开。

    不会杭州腔,来这里倒也不是百分百碰钉子。需要掌握的是,话里话外要偶尔蹦出那么一两句“就嘎”、“介个套”。不地道的“介个套”一出口,人家就会笑:杭州话语讲得蛮好的嘛,不是这样讲的,应该说……“介个套”一下就能套上近乎。谈笑间,老板已经帮你称好分量,暗中已经把实惠给了你,你都不一定知道。

    中山中路这些年头很多生于斯长于斯的杭州人走了,中山中路的才淡了。

    老丁怀念以前路上骑车的感觉。一大早,上早班的遇上“三班倒”回家睡觉的,打着各自不同的哈欠,彼此的生活都在街头呈现;到了晚上,还有一场夜市门面,从平海路直通河坊街,那灯笼高悬,井水低吟,杭州人的夜生活也在这里。

    而现在,晚上8点,只有路灯和梧桐树在街上相互守望,骑车在路上,老丁觉得挺落寞的。


    孙雯婕 24岁

    世人爱好繁华,好像有了繁华,就什么都有了。

    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笔下的汴京何等繁华,可惜摊上一个苟且偷安的皇帝,以及抱残守缺的朝廷。汴河两岸繁盛热闹的景象,几乎等于给了北方女真部落发了条短信“人傻,钱多,速来”。接着完颜氏说开打,于是铁骑就把北宋打成了南宋。中山路800年,也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吧?

    这番话出自这个80后女生之口。在她所有的认识里,中山路在宋、元、明、清和民国时期的样子,都源自文字资料和长辈们的口口相传。只有自打记事起的这十几年,才有了她眼中具象的中山路。她说,繁不繁华,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起伏罢了;主线永远是人,住在中山路上的老百姓。

    记忆的碎片从1993年开始整理,那是小学四年级,除了崔家巷的家和高银巷的小学外,孙雯婕每天所花时间最长的,就是往返于这条中山中路。幼小女孩的脑海里,没留下与商贾之气、文化之脉有关的印象,有的只是平淡无奇的平头百姓,以及平淡无奇的市井生活。

    过解放路往南,中山路上负有盛名的老字号和历史建筑渐多起来。但在孙雯婕看来,最最草根和市井的“气场”,却是在平海路到官巷口这“一刨花儿”的路上。

    10多年前,这段中山路的热闹在人行道上。清晨起床,每家每户的老小忙碌得像工兵,分工明确,各有忙法。大多由奶奶张罗早饭,端着小山似的大饼油条往回赶;妈妈还来不及收拾一头乱发,要先把马桶拎出来,挨个排成队,等着摇铃声准时响起;小伢儿刚从床上逮起来,握着牙刷,嘴角一抹白,瞌目充懵懂站在马路牙子上,时不时被父亲在屁股上拍一把,吼一声“快点刷”。炉子刚吞下煤饼,旁边是七手八脚洗漱的人,再旁边是等待处理的马桶痰盂,挨个过去,在呛人的煤烟中,一副去打仗的架势。

    白天的人行道,由店家及老人使用,店家永远都在那里敲敲打打修补着什么,而老人永远保持以不变应万变的眼神看世界,偶尔会有几桌棋局,但绝对没麻将桌——那时麻将还不够主流;放学早的孩子们就在墙门里外乱窜。

    太阳落山前,最惬意的事就是等饭菜上桌。邻居两家各支开小桌,先是各家吃各家的,等吃到每桌只剩喝酒的男人,两桌小菜取其精华,并成一桌。这时总能看到,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略微有些喝高,喉咙梆梆响地争论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孙雯婕说,这司空见惯的一切,原本早已渗透进了每个原住民的血液里。可也就是十来年的工夫,虽然狭窄的道路依然车水马龙,可旧房屋越来越旧,许多住家纷纷“移居”到舒适的小区公寓——特别是年轻一代,谁不想告别马桶时代呢?中山中路作为老底子杭州城的市中心,别说其商业价值与当初已无法比拟,更无奈的是,为整条中山中路带来“精气神”的原住民都成了纷飞燕,不愿走开、没能力离去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等回头再看,路还是那条路,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似乎没什么改变,但其实都变了。

    离开中山路也有好些年头了,孙雯婕知道中山中路要进行有机更新,很是高兴,也许这就是老街得以复兴的机会。但,有希望就有忧虑,“河坊街的改造虽然也很成功,但这显然不再是杭州人心里的那个标本。外国人夸这里很中国,外地人说这里很杭州,但这只能算是中下品,只有杭州人自叹‘喏,这才是我们自己的杭州’,那就称得是上上品了。”

    官巷口老底子有家开水房。老两口开的夫妻档,不知道姓谁名甚。两人从来都很沉默,但很默契,老头铲煤,老婆烧水,彼此似乎连说话都省了,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晓得对方要干什么。到处沾满煤黑,排门黑黑,白墙也黑,人跨进排门里,也晃动半下,隐在黑暗中;顶上永远是那盏昏暗的白炽灯,除了照亮自己,什么都照不亮。

    不起眼的老两口,不起眼的开水房,供给四方。每到早上,拎着茶壶、暖水瓶的,匆匆来灌满水,冲钵盆里掼上几角钱,匆匆而去。街坊邻居也不与老两口多说一句话,老两口也不抬头多打量老客户一眼。每天天未白,开水房就已开始蒸汽冒腾,晚上九十点钟,那盏昏暗灯光还在。虽然为了营生,老两口就像那白炽灯,除了照亮自己,什么都照不亮;只不过人们都习惯和依赖这昏暗中的光热。

    哪怕它败落了,消逝了,可人们都还记得当初开水的滋味。(文\王浩 韩斌 图\王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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