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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河直街八十年记

新华网浙江频道(2008-07-16 11:29:22) 来源::杭州日报 编辑:王彬彬

    小河上的班船,也称航船;南为“上”,北为“下”,航船去的全是“下乡码头”。顺风时,航船扯起了丈八高的帆篷;逆风时,左右要加枝橹,船过苕溪,还要纤背篙撑。八十四年前,陈乃钊老人出生在直街上一个船民家中,父亲陈德昌,跑的就是湖州埭溪一路。那时候,直街上有五个船埠。

    河窄埠少,小河中停船难,比现在“停车难”好不到哪里。好在直街人心平气和,少有钱塘江上游船民的剽悍。小河的船只错时错位停靠,相处甚安。譬如,走埭溪一路,行的是夜航;两面对开,白天不占船埠。航船到了,小锣一敲,连茶馆的伙计也会高叫:“某某家航船的‘狗叫锣’敲嘞!”于是,挑夫行客,匆匆赶去船埠。航船待时不多,客不延误。

    夜航的船工,大白天悠闲地泡在茶馆,一筐“下乡”货放在茶馆的门口,春有笋干,冬有野兔,是一天的饭钱茶资。小河直街的茶馆,从康家桥往北,共有七家。一乐园、天乐园是双开间店面,十几张的茶桌,占了拐角,面朝小河。摇船的嘎吱过来,一时兴起,大声唱“摇进阿妹水埠头,等我天亮回杭州”,岸上坐茶馆的就会叫一声“好”。

    也有的小划船,桐油刷得锃亮,土黄的敞篷,头尾清爽,一看就知道不是粗汉莽夫使得。舱中夏铺草席,冬铺棉褥,舷有窗孔,尽收风景。这样的小船,划者是船娘、船姑,清楚可人。船客可一人独雇,也可三五合乘。沿途喝酒划拳,与船娘谈笑吟唱,袭的是前清士大夫遗风。

    小划船停靠在如今的长征桥东堍,长征桥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产物。在早,此段往北,河西多是曲柜敞屋的店铺,河东无磡无屋,系了十几只小划船。长年摇橹捏桨的船娘、船姑,一身细挑,一溜站在河西街口,等城里有钱的闲人。黄包车来的时候,不等客官踏下车板,早有相识的船娘、船姑上前,亲亲热热叫一声“×少爷”,再喊一声河东的小船。嘎吱水漾,双双落去。

    直街风情

    八十年前的小河直街,开店的、设摊的、航船的、装卸的,多的是外来人。要说土生土长,听一下十几个呼啸聚散的伢儿,也就知晓,只有三四十户。

    那时小河清澈,小河人吃水用水全在河中。直街也有井,井水洗衣发硬,烧水起垢。除非少雨季节,井水总像是陈家酱园店的专用。小河是伢儿的乐地,烛火上烤一枚绣花针,弯钩,系一根二胡琴弦,折一支竹竿,穿一条蚯蚓。脑袋扑在水上,虾钩下在水中,石磡间有大螯出来,颤抖抖,夹了蚯蚓。这时,琴弦噌噌地直了,大虾嚓嚓地抖了,心也在抖哦,爹娘见了都是高兴的。

    有一对卖梨膏糖的江北夫妇,和夜晚在石匠铺门前点了气化灯说小热昏唱卖梨膏糖的不同,小热昏卖梨膏糖小锣一打嚓啷啷,一出“冬瓜打败带鱼鲞”往往要“插播”十几次的梨膏糖吆喝。江北夫妇就直白了,一人背手风琴,一人背黑木箱,尽是吆喝。那男的在安仁里弄口拐角处立一只折叠的撑脚架,搁上黑木箱,现出一锭锭金字黑纸的梨膏糖来。又接过女的肩上漆皮斑驳的手风琴,唱:“小小洋琴四个(角)方,来到贵地卖梨膏糖;吃了吾的梨膏糖,伤风咳嗽好预防;吃了吾的梨膏糖,郎中先生都逃光。”唱罢,使劲拉手风琴“嗡哩嗡哩哇,嗡哩嗡哩哇”,就有伢儿们接唱:“吃了吾的梨膏糖,肚皮痛得眼发花;嗡哩嗡哩哇,嗡哩嗡哩哇。” 这一唱,就比钓虾热闹了。

    飘起清雪的冬天,伢儿们土拨鼠似的蹲在铁匠铺前,看掌钳的从炉中夹出通红的铁块,小锤“叮”一敲铁砧,徒儿立马停了风箱,操一把大锤。掌钳的“叮”一声小锤,徒儿“当”一记大锤,“丁当,丁当”,星火飞溅,铁块通红、暗红、灰青,成了一柄锄头。

    生铁补锅子的来了,那是伢儿心中的英雄。小风箱拉得炭炉呼呼地冒出烈焰,几块碎铁锅片放进坩埚,坩埚放上炭炉。小风箱扑哧扑哧拉,坩埚中的铁片熔化成水。补锅的拿一块厚毡,抵住锅的破裂,长钳取出坩埚,火星直闪,铁水倒在了破裂口。补锅的格手取另一块厚毡,摁平了铁水。这时,青烟从补锅匠的手中徐徐上升,补锅匠不怕。

    这说的是年关,“方来贵碗店”又嘀嘀笃笃忙开了碗底的凿字。刚刚买了一只小陶缸的船工要改缸灶,碗店的伙计说,来了,来了!放下凿字的碗,和和气气,在陶缸的下首凿一个巴掌大的门膛,陶缸的上沿凿上三个城墙垛似的出风,膛内糊三块瓦片。也有的船嫂买一只平底大钵头,也要伙计凿一个口,立两块薄砖,放一个铁栅,改成炖鸡煮饭的风炉。店里铁锅是江西萍乡来的,伙计当众摔一下铁锅,当街蹦三蹦,伙计叫一声阿姐哎,锅儿缸灶不买齐怎么过年?

    一到开春,甡生茶叶店的堂倌们来了精神,当堂设了锅灶做“炒青”,也有用竹篾焙篮将鲜茶叶置在烘缸上,做“烘青”。哪像现在,一窝蜂全是“西湖龙井”。

    到了夏天,街上就全是吆喝了。瓜果李桃多是乡下一路,卖刨冰的是拱宸桥租界来的,摇一只拨浪鼓,蝶飞似的“啪的啪的”,担的一头是隔年窖藏的冰块,一头碗盏调料,“沙沙”地刨一碗冰屑,撒上糖,淋上薄荷。喝的人一抹胸口,叫一声“凉啊”,像是喊娘。

    转眼秋天,炒白果的来了,担子一头的铁锅,“沙啦啦”炒的是瓷片,这叫幌子,火热的白果是焐在棉袋里的。这要是在夜间,茶馆说书的正在兴头,“哇啦啦”一声大叫,扮的是长坂坡喝退千军的张飞,可那诱惑,在伢儿听来,远远敌不过“现炒——鲜白果,香又香来——糯又糯!”的吆喝。

    最喜的是茶馆来了武林班,也叫杭剧,六七个人,却变出鼓板、丝弦、唢呐、锣钹,生、旦、净、末、丑十几个角儿来。“为你小姐双珠风,相公不做做书童”,晚上不出门的女眷,兴奋得脸都像抹了胭脂。

    最让伢儿激动的是隔壁戏,老得胜饭店的门口,一出“王泥水打灶头”,热热闹闹。你听,在布幔后面,师傅带了徒儿,劈里啪啦,和泥声、砌砖声、咳嗽声、斥骂声。雇主娘子说:“泥水师傅,你们慢慢砌咚,我去买碗点心。”砌砖声中夹了拿碗声,渐远的走路声,还有劈砖刮泥,狗吠猫跳,鸡鸣鸭叫。雇主娘子买点心回来,叫一声“泥水师傅!你在哪里?”泥匠闷声:“我在灶头里”。娘子说:“灶头里不见你啊?”泥匠说:“啊哟老娘啊,我将自己砌进烟囱里了。”娘子大惊。泥水徒儿说“不要紧,不要紧。”只听訇然一声,烟囱推倒,泥匠拍拍衣裳,娘子叫苦不迭:我家倒灶的嘞!

    幔布一掀,演隔壁戏的只是一人,一把泥刀、两块烂砖。

    这时候,有馄饨担儿从陈元兴挂面店和衡泰酱园的戴陈弄口敲过来了:“笃,笃笃”。粉墙,青瓦,黑门,一溜的白排门,衬出馄饨担悠长的阴影,在旗杆似的灯笼下面。

    这时候,陈乃钊咽一口唾沫,说出一个谜来:“远看像匹马,笃笃马蹄响;近看不是马,像是孤老头儿在搬家。”

    众伢儿答:“馄饨担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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