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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西湖之梦

新华网浙江频道(2006-02-13 11:00:14) 来源

    巴金(1904.11.25-2005.10.17),中国"五四"运动以来最有影响的文学大师之一,举世公认的杰出小说家、散文家和出色的翻译家。代表作包括"爱情三部曲"《雾》、《雨》、《电》,"激流三部曲"《家》、《春》、《秋》,晚年著作《随想录》在当代中国产生巨大影响,达到其文学和思想的最后高峰。

    这颗二十世纪的良心,在停止跳动的刹那,进入永恒,从此化作星辰,永远闪烁在人类的天空。

    这位握笔终生的百岁老人,在化作星辰的同时,又魂系杭州,从此萦绕在西湖的山水之间。

    巴金先生祖藉浙江嘉兴,青年时代始和西湖结不解之缘,自26岁首次叩访西湖之后,七十多年来,在西湖山水间留下无数足迹,写下许多篇章。九十年代后近十年几乎年年在西湖度过春季或秋季,称杭州是他第二个家。他曾经在一篇专门写西湖的文章中这样说:

    很多人喜欢西湖。但是对于美丽的风景,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全国也有不少令人难忘的名胜古迹,我却偏爱西湖。我一九三○年十月第一次游西湖,可是十岁前我就知道一些关于西湖的事情,在幼小的脑子里有一些神化了的人和事同西湖的风景连在一起。岳王坟就占着最高的地位。我读过的第一部小说就是《说岳全传》。我忘不了死者的亲友偷偷扫墓的情景。后来我又在四川作家觉奴的长篇小说《松岗小史》中读到主人公在西湖岳王墓前纵身捉知了的文字,仿佛身历其境。再过了十几年我第一次站在伟大死者的墓前,我觉得来到了十分熟悉的地方,连那些石像、铁像都是我看惯了的,以后我每次来西湖,都要到这座坟前徘徊一阵。有一天下午我在附近山上找着了牛皋的墓,仿佛遇到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于是小说中"气死金兀术"的老将军、舞台上撕毁圣旨的老英雄各种感人的形象一齐涌上我的心头。人物、历史、风景和我的感情融合在一起,活起来了,活在我的心里,而且一直活下去。我偏爱西湖,原因就在这里。岳飞、牛皋、于谦、张煌言、秋瑾……我看到的不是坟,不是鬼。他们是不灭的存在,是崇高理想和献身精神的化身。西湖是和这样的人、这样的精神结合在一起的,它不仅美丽,而且光辉。

    人文精神与湖光山色的绝佳互渗,使西湖成了人见人爱的所在。但真正解透巴金的西湖之梦,便能知晓,其人之梦,绝非一般的对景色与文化的依恋着迷。巴金的西湖之梦,应该是他人生道路上的信仰之梦。正是在西湖,青年巴金确立起了他终生的理想,从此再也不曾改变。

    原名李尧棠的作家巴金,生于四川成都一个官宦家庭。自幼在家延师读书,五四运动中少年巴金接受了新文化运动的洗礼,在成都外语专门学校攻读英语,时,便开始了反封建的宣传活动。1923年赴上海,1927年赴法国,翌年在巴黎完成第一部中篇小说《灭亡》,1929年在《小说月报》发表后引起强烈反响。

    巴金在法国呆的时间并不长,一年以后的1928年冬他就回国了。巴金从少年时代开始,就不曾为自己个人的谋生与前途奔走,他的出国,在于渴望思想光明,寻求精神出路,志在人类理想世界的重塑。完全是一种斗士的姿态。而一年后的回国,显然是对自己在域外追求精神出路的行动失望了。回上海后,开始了他喷井般的文学创作,从此以笔为枪,向这个不合理的世界发出自己的战士的声音。数年之间,著作颇多。主要作品有《死去的太阳》、《新生》、《砂丁》、《萌芽》和著名的"爱情三部曲"《雾》、《雨》、《电》。

    1930年,巴金二十六岁那年的夏天,与友人第一次到杭州游西湖,从那时起,巴金开始了与西湖的第一个阶段的亲密接触。从一九三○年到一九三七年,他几乎每年都来杭州,并习惯于在清明前后游西湖。有那么一两年,他与朋友们甚至春秋两季都去,每次都要来三四天。这些热情的年轻人都特别喜欢登山走路,不论天晴下雨,早晨离开湖滨的旅馆,总要不停步地走到黄昏,随身只带一点干粮,一路上有说有笑。同游的人常有变更,但习惯和兴致始终不改。南高峰、北高峰、玉皇山、五云山、龙井、虎跑、六桥、三竺仿佛是永远走不完、也走不厌似的。巴金在他的回忆文章中曾经说:那个时候我们好像有无穷无尽的精力和感情!我还记得就是在沿着九溪十八涧走回湖滨的蜿蜒的小路上,陆蠡、丽尼和我在谈笑中决定了三个人分译屠格涅夫六部长篇小说的计划。我们都践了诺言,陆蠡最先交出译稿,我的译文出版最迟。陆蠡死在日本侵略军的宪兵队里,丽尼则把生命交给自己的同胞。当时同游的法国文学研究者和翻译家黎烈文后来贫困地病死在台北。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正是在游历西湖的同时,巴金的代表作、我国现代文学史上最卓越的作品之一、著名的长篇小说"激流三部曲"之一问世,并于1931年在《时报》上连载。

    在巴金与西湖之间,还发生过这样一个故事:1937年前后,巴金收到一封读者从杭州寄来的求援长信。写信人是个安徽姑娘,同后母处不好,外出找工作,又失恋了,准备去杭州自杀,被一位远亲劝阻后带发出家修行,庙里的和尚又对她起了歹心……她希望巴金能帮她逃离虎口。巴金和朋友再三商量,最后还是和靳以、鲁彦到杭州去了。巴金假说是这女孩的舅父,替她付清了八十多元房饭钱,又为她买了去上海的火车票,一直把她送到亲舅父的家中。

    抗战八年中断了巴金与西湖的情缘,胜利后回到上海迎接解放。1949年出席第一次全国文代会,当选文联常委。1950年担任上海市文联副主席,1960年当选中国文联副主席和中国作协副主席,就此开始了他第二个时期与西湖的亲密接触。

    从一九六○年到一九六六年,巴金也是每年都到杭州来的,然而此时的他,已经没有登山的兴趣了,也无心寻找故人的脚迹。头一年他常常一个人租船游湖,或者泡一杯茶在湖滨坐一两个小时,在西湖,巴金开始感到了寂寞。后来的几年他就拉着他的夫人萧珊同去,有时还有二三朋友同行。此时,不再是美丽的风景吸引着他,更多的心情在于报答朋友的友情。

    一连几年,都是浙江省文联主席方令孺在杭州车站迎接他们,过四五天仍然是她在月台上挥手送他们回上海。每年清明前后不去杭州,巴金就总感觉到好像缺少了什么。同方令孺大姐在一起,他们也只是谈一些彼此的近况,去几处走不厌的地方(例如灵隐、虎跑或者九溪吧),喝两杯用泉水沏的清茶。谈谈、走走、坐坐。在西湖,巴金找到了一种仿佛在冬天早晨晒太阳般的状态,心里暖和,无忧无虑、无拘无束,轻松而舒适。

    1969年5月,巴金又到西湖杭州,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为了写一篇发言稿。大约两个月以后第三次全国文代会要在北京召开,巴金被要求将在会上讲话。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拿起笔一个字也写不出,只好躲到杭州。西湖的确没有干扰,又有那样多的时间,可是他坐在书桌前,写不上十个字就涂掉,然后好像自来水笔有千斤重,他动不了它。这样的经验那些年他太熟悉了。有时写作甚至成了苦刑。坐在房间里感到烦躁,巴金就索性丢开笔出去看看走走,有时在湖滨走两三个小时,有时在西山公园的竹亭里坐一个上午,只是望着熟悉的西湖的景色,什么也不想。

    在那段日子里,巴金住过三个招待所,挨了若干日子,最后在花港写完了他那篇发言稿,标题是《文学要跑在时代的前头》。

    一九六一年巴金访问日本回来,六月初又去西湖。这一次他需要交出一篇访日文章,在上海连静坐拿笔的工夫也没有,他只好又避到杭州,还是在花港招待所里完成了任务。就是在那里,他写了几篇散文,还写了短篇小说,

    每天吃过晚饭,巴金和他的文友一起散步,常常走到盖叫天老人的墓道才折回去。马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光线十分柔和,他们走在绿树丛中,夜在他们四周撒下网来,他忘不了这样愉快的散步。

    其时,盖叫天老先生还活着,他经营自己的生圹好多年了。有一次时间早一点,巴金走进墓道登上台阶到了墓前,石凳上竟然坐着盖老本人,老人家康健英武,打虎武松的豪气不减,且那么满意地看刻着他大名的红字墓碑,看坡下的景色,仿佛这里就是他的家,他们愉快地谈话,盖老好像是在自己家里接待客人。他们一路走去,亲切握手告别,竟是最后一次交谈。五年后的一九六六年七月底,巴金到西湖参加亚非作家"湖上大联欢",听人说盖老已经靠边受批斗,不久便迫害致死了。

    巴金是作为中国代表团的副团长身份参加亚非作家"湖上大联欢"的,然而那时的政治气氛已经非常紧张,离开杭州的前夕,一位菲律宾诗人问我为什么在这山青水秀、风景如画的地方看 不到诗人和作家?巴金吞吞吐吐,答不出来。回到上海,送走了外宾,他自己也受到围攻,不能出来了。

    巴金与西湖亲密接触的第三个阶段,是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开始的。在此之间的十年浩劫中,巴金的女儿女婿来到杭州工作,巴金在精神上自然与西湖断不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浩劫之后,巴金出任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全国文联副主席,全国政协副主席,有那么七八年时间,他又回到了他的青年时代,每年都到西湖来,有时还一年来两次。前面几年住在中国作协的灵隐创作之家,以后为了看病方便,搬到西子宾馆。他晚年的如椽之作《随想录》的许多篇章,正是在西湖边定稿完成的。

    2005年10月17日,这颗二十世纪的伟大的良心停止了跳动,从此,巴金先生的精神永驻西湖,成为岳飞、秋瑾的比邻。巴金与西湖英魂共同进入永恒,世代在西湖边受人敬仰。

    江南文学会馆,与巴金仿佛有着冥冥之中的天缘。七十年前,巴金及他的一群热血的文学青年行走在西湖山水间,七十年后,同样也有一群西湖边的文学后人徉徜在故乡河山中。我们访中了巴金赞赏过的岳庙旁的一席之地,渴望让此处成为西湖边的文学场所。

    我们为这个会所取名为江南文学会馆,会馆侧伴岳王庙,冬去夏至,以倾听慷慨激昂之"满江红";会馆门对北山路,春花秋月,以走读六桥烟柳之杨公堤;会馆俯瞰金沙港,晨昏晓暮,以神游浓淡皆宜之西子湖;会馆领略江南风,水濡笔墨,以承传千古文韵之风雅颂;江南文学会馆是明珠西湖一席光荣的文学之地,江南文学会馆亦是天堂杭州独领风骚的人文景观。

    如果说,西湖是一幅美丽的大自然长卷,那么,江南文学会馆,就将是其上的一首题诗,会抒发江南文学的最充沛的精神内涵。西湖的文气,江南的诗意,中华民族的神韵,尽可在其中寻觅。

    十一月二十五日,巴金先生的骨灰撒向大海,二十六日,位于天堂杭州北山街94号(穗庐)的江南文学会馆正式开馆。与此同时,浙江省作协、江南文学会馆和上海巴金文学研究会在江南文学会馆开馆之际,联合推出"巴金与西湖"图片展,以这样的方式对不久前刚刚过世的这位中国当代最伟大的作家,表达我们无限的追思。

    江南文学会馆原选定11月25日巴金诞辰开馆,以"江南文学会馆"六字的巴金手迹作为馆名,就在筹备布展以庆贺巴金102周岁诞辰的日子里,传来巴金与世长辞的消息,为了追思这一颗伟大的良心,会馆以图片展示的方式,来传递巴金与西湖之间的终生情怀,图片展的规格与规模亦因巴金的去世而更为隆重,意义由此而更显深远,成为25日巴老骨灰撒入大海之后的延续活动。而图片展也作为江南文学会馆开馆的第一项活动。

    与此同时,巴金亭也在江南文学会馆矗立,亭内石碑正面是曹禺的对巴金的赞誉:你是光,你是热,你是二十世纪的良心。西湖边比此有了以纪念巴金为内容的新的人文景观,从此巴金与西湖英魂共同进入永恒,世代在西湖边受人敬仰。

    静静地站在西湖边,你就可以听到这位世纪老人的声音:

    我有一个信仰,我愿意人知道它;我有一颗心,我愿意人了解它。我写文章,就为着想把自己的一切放在那里面给人看个仔细。

    我只想把自己的全部感情、全部爱憎消耗干净,然后问心无愧地离开人世。这对我是莫大的幸福,我称之为“生命的开花”"。(文/王旭烽 图/胡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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