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衢州市衢江区湖南镇白坞口村小的一位小学生脚上穿的鞋子。

    蔡珂沁的心里话

    杭州市教育科学研究所附属小学（原复兴一小）五（1）班学生    

    “以前，我只是从电视上看到过那些可怜的孩子，没钱上学，好心人捐钱给他们建希望小学。我跟爸爸说，等我长大自己挣了钱，也要捐钱帮助他们。

    前几天，爸爸去衢州出差，带我去了衢州一所在大山里的小学。那里的学校连片水泥操场都没有，只有一个破篮球架和两副单、双杠。学生吃得都很差，就是家里带来的咸菜，不过这些同学的胃口都很大，能吃一大碗饭。有些同学的鞋子很破，鞋底都脱胶了，一不小心就会摔跤。

    爸爸说他可以拿出钱来结几个对子。我想，我也可以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不是有两个储蓄罐吗？里面有许多几年来攒下的硬币。虽然钱是少了点，但拿出来也许可以给山里的孩子买一双鞋啊。

    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肯定是不够的。亲爱的同学们，你们能不能也出一分力，帮帮这些贫困的同学？我们一起行动起来，人多力量大，对吗？”

    六天前，快下班的时候，天已暗黑，门口保安打来电话，说楼下有个孩子，捧了个储蓄罐要找记者。    “我叫蔡珂沁。”小女孩声音很轻，个子小小的。她自我介绍说是杭州市教育科学研究所附属小学（原复兴一小）的五年级学生，前天刚刚跟爸爸从衢州山区回来。“我在那里看到一所学校，学生很苦很苦，冬天都没鞋子穿，我想把这个捐出来帮帮他们。哪怕是买双鞋子也好。”

    她把手里举着的粉红kitty猫储蓄罐塞到我手里。

    “我有两个储蓄罐，还有一个是机器猫的。一共有105枚硬币，都是我卖旧报纸攒下来的。肯定别的孩子家里也有很多硬币吧。阿姨，你能把我的想法登在报纸上，让更多的小朋友都来帮他们吗？”

    “那，你有没有给他们拍照片？我能看看吗？”

    “好的。你等一下。”

    她从背上大大的书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相机，打开，给我看。

    ……

    我决定，去看看蔡珂沁拍下的这所学校。

    见到蔡珂沁后的次日，我们赶往衢州衢江区湖南镇白坞口村。

    烟雨中，山路百转千回。

    一段泥泞的小路尽头，一所灰黄的房屋，白坞口村小偎在大山脚下，就像一个瑟缩的孩子。

    湖南镇中心小学校长俞成建和村小校长温土生早就等着我们了。

    孩子们也一窝蜂拥出来：“城里来的，城里来的。”呼啦啦把我们圈在当中。我们向他们打招呼，他们却像受了惊的小鸟一样向后退去。

    “山里孩子，胆子小。”年轻的教导主任陈霜回头点了几个孩子“吕秀琴，毛灵春，胡清龙，吴旋峰，毛郑正，过来。”

    毛灵春，手上的一颗颗冻疮像荸荠般紫红发亮；

    胡清龙，穿着件古怪的大人的卡其布外套，五官很清秀，但嘴唇上两道清晰的鼻涕印，“嗤——”鼻涕一冒出来他就使劲吸回去；

    吴旋峰，裤子膝盖处横着破了个大口子，整条裤子几乎断成上下两截。

    我蹲下去摸他的裤子，他不好意思地退后一步，一双通红的脚丫，从鞋子里钻出来。

    “哎呀，你的鞋子，下雨天雨水会进去的呀。”我感叹。

    “没关系。我再把它甩出来。”

    “袜子呢？”

    “我挂在厨房锅炉上烘。”

    “爸爸妈妈会给你买新鞋吗？”

    “考好了才给买新鞋。”

    “考几分才算考好？”

    “爸爸说要考第一二名。去年我考了班里第7，所以没给我买新的。”

    ……

    我们的采访，就这样开始了。晚饭，没有一个碗里有肉    村小一共8位老师，6个班，132个学生。他们大多家在偏远的高山上的村庄里，最远的走到学校要2个多小时。因此有81个学生选择在学校寄宿。每个星期五下午回家，星期天下午再赶回学校。    我们到学校正好赶上吃晚饭。

    81个孩子，没有一个碗里有哪怕一点肉星。

    大多数孩子的碗里都是咸菜。咸菜装在一个小瓶子里，封好，管一个星期。他们都吃得极省，因为吃完了就得“破费”在食堂买菜。

    当天晚上食堂的菜就一个，青菜油豆腐，一块钱。老师吃的也是这个。

    10岁的毛郑正，买了包“辣条”下饭。他的咸菜吃完了。“辣条”其实就是切成细丝的豆腐干，加辣，5毛钱一包，是孩子们眼里最好的零嘴。不时有孩子到毛郑正碗里挖一勺，他只好捂牢了碗。

    毛郑正的爷爷得了癌症，欠下一万多元债。姐姐在镇上读中学。

    每个星期妈妈给毛郑正4元生活费。

    “上个星期我只用了一块九毛。”毛郑正很骄傲地告诉我。

    “怎么用的？”

    “作业本一本，5毛；笔两支，4毛；辣条一包，5毛；方便面一包，5毛。”

    “回家爸妈给不给你们做好吃的？”我问毛郑正和同学们。

    “每天都是白菜。”吴旋峰勾着头说。

    “你们喝过牛奶没？”

    “我喝过。”毛郑正小声说，“一个来看我们的好心城里阿姨买来的，蒙牛酸酸乳。”

    “哦，我们有好吃的。”毛灵清突然发出一声愉快的叫声，“中午我们吃了白菜鸡壳。”

    俞校长的解释让我明白了原委：这是省里补贴贫困学生的“营养午餐”——他们都管这叫“省长工程”（从2005年开始，浙江在全省实行免费提供爱心营养午餐，全省40多万贫困生每周可以免费吃上2至3餐荤素搭配的午餐，为此政府每周要为每个经济困难学生掏5元钱）——每星期三到星期五，中午都保证有一个荤菜，但数量有限，即使是像白坞口村小，也只有特别贫困的约三分之一学生才能享有。即使是鸡壳，那也是难以想像的美味。一双鞋子的故事    这双运动鞋，比吴旋峰脚下的还要破：    右脚鞋面的皮几乎已经掉光了，露出白色的里子，鞋底干脆和鞋面决裂，整个地耷拉下来，像条被掏空了肚子的鱼；左右脚鞋窝里的内层都磨得精光，尤其后脚跟，只剩了最外层一点点皮。

    鞋的主人叫毛胜涛。今年10岁。

    发现毛胜涛的时候，他外面穿了一件运动服，拉链以下部位几乎肮脏得失去原色，脖子光光的，里面只穿了一件夏天的长袖T恤。问他冷不冷，他笑着摇头。问他为什么不把自己弄弄干净，他还是笑笑：“妈妈没时间。”

    陈老师告诉我，6岁那年，毛胜涛父亲到嘉兴打工，开船的时候发生事故，被别的船撞到河里淹死了。眼下，他和母亲、80多岁的爷爷一起过日子。

    母亲39岁才生下他，守着两间黄泥屋；守着一点点地，种生姜；守着毛胜涛；守着她唯一的念想。

    毛胜涛顽皮，鞋子穿得费。这双鞋子穿了两年。上星期，实在不能穿了，毛胜涛到校门口的小店里赊了一双新鞋，20元。

    周末回家，毛胜涛向妈妈要钱。

    母亲沉默了很久，才说：“本来不用买新的。你跟老师请个假，回家来补一下就好了。”

    毛胜涛顶了嘴。

    星期天返校那天，母亲给了毛胜涛30元。

    爷爷悄悄告诉毛胜涛，母亲背着他，一个人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