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华网浙江频道5月12日电
据《每日商报》报道,“151、152、153,总共已经来了153位报名者。”昨天上午,天目山路46号宁波大厦803室的一间办公室里,74岁的吴志夫老人回头冲工作人员老蒋笑了笑,用手指比划出了一个数字。
去年年底,74岁的抗癌明星吴志夫成立了杭州首家遗体捐献俱乐部,短短4个月已有153人报名,50%的登记者已经签订捐献协议。
老吴说,明天就要把新签订的15份捐献协议送往杭州唯一具有接收遗体资质的单位——浙大医学院。
浙大医学院人体解剖实验室主任任国良透露,杭州每年的遗体捐献数量远远不能满足教学需要,教学大纲要求四个学生解剖一具尸体,但如今7年制的硕士生每8—10人才能解剖一具。
任国良说,与捐献者缺少生前的有效互动,是尸源流失的关键因素。而吴志夫及遗体捐献俱乐部的出现,正好堵上这个缺口。
第一对夫妻捐献志愿者
今年76岁的徐杏标,退休前是浙江省第一地质大队的领导干部。经历了人生的起起伏伏,这位老党员早已看透生死。
老徐说,人,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去。
对于捐献遗体,他退休前便动了念想,但真正付诸实践却又是另一回事。每次老徐试探着提出这事,听闻的亲友无不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因为家人极力反对,而老徐也不知道该往哪个部门办理捐献手续,这事搁浅了很久。捐献事宜被正式提上议事日程,是在去年年底。
当时,老徐辗转得知,和他一起参加杭州门球俱乐部的老朋友吴志夫,在杭州成立了首家遗体捐献俱乐部,他赶紧找了过去。
俱乐部创始人吴志夫,年过古稀。32年前,吴志夫身患晚期喉癌,之后经历了一次转移5次复发,但他一次次挺了过来。疾病终归在他身上留下了诸多印痕,面颊两边深深的手术刀疤,以及经常口渴的后遗症。
“得了癌症,真是生不如死,只有医学发达了,才能找到治愈方法,子孙后代才能免于受苦。”
早在1990年,老吴便办妥了遗体捐献手续。
十多年来,老吴也常常劝说身边的亲朋好友,为医学贡献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
去年12月26日,由老吴牵头,成立了杭州首个遗体捐献俱乐部,地点定在潮王路的一幢写字楼里,办公场地由一家保健品公司免费提供。
俱乐部成立第一天,就来了不少咨询电话,还有人直接登门造访。徐杏标也正是在那几天找上了门。
老徐说,找到了俱乐部,就像找到了“组织”一样倍感亲切,他回家后,用不用商量的口气对儿子下了最后通牒:我要捐献遗体。
妻子徐根芬这时也站到了老徐一边,她说:活着在一起,死了也跟着老伴一起走。
两个儿子终于默许,并在捐献登记表亲属意见一栏里,签下了“同意”二字。
老徐夫妇,成为俱乐部成员后,第一对夫妻共同捐献的志愿者。
俱乐部成立4个月来,老吴自制的登记表格上,已经出现近200名志愿者的名字。
他们来自全省各地,有戎马一生的革命军人,有桃李满天下的辛勤园丁,也有默默奉献的医务人员……来登记捐献遗体的大部分是中老年人,但年纪最小的罗晓威(化名),今年才29岁。
罗晓威是社区医院的一名外科医生,早年从浙江医科大学(现为浙江大学医学院)毕业,他的捐献理由很简单:几年前在学校上解剖课,因为尸源紧张,学生们只能十几人共用一具尸体,实践效果可想而知。
罗晓威说,遗体也是一种宝贵的资源,供医学研究能发挥最大的功用,何必要与活人去争土地。
杭州每年只有20具遗体捐献
罗晓威当年的解剖课经历,如今在医学院学子身上也正频频上演。
小王是浙江大学医学院口腔系的大二学生,口腔系学生需要掌握头颅解剖知识。尽管要到大三才能正式涉及解剖课程,但好学心切的她和其他同学,也会拜托关系较好的学长,偷偷带他们去看尸体解剖。
“从理论到实践,这是一个飞跃。”
在学校,她也听闻过这样的传言:因为尸体不够,学生上完解剖课程后,要把头颅重新缝制好,供下一批学生使用。
小王强调,这只是听说,不确定是否真实,但尸体数量紧张却是千真万确的事。
浙江大学医学院人体解剖实验室主任任国良给出了具体数据,来验证学生上解剖课程的难度。
每一学年,医学院要安排300多名学生轮流进行解剖课程的学习。为了达到良好的教学效果,理想状态是4个学生共用一具尸体,但现实情况很难做到。
近几年,每年自愿捐献的遗体数量只有20多具,即使加上医学院从其他途径获得的尸体,总数也只够安排8-10个学生共用一具。
杭州的情况还算好,一些地方院校尸源更为紧缺,有时甚至希望浙大医学院予以“支援”,但事实上,医学院也常常是“自身难保”。
在医学院7年制的硕士生大学期间,解剖课属于必修课程,分量不容小觑。
任国良说,就像修电视机的工人,如果没有打开电视机看过电路板、线路图,他怎能修好破损的机器?对学医的人而言也是一样,如果没有见过人体基本结构,了解血管神经走向,就没有扎实基础开展临床诊治工作。
“那些曾经没有正式上过解剖课、如今在医院工作的外科医生,也会在手术前来学校重新‘回炉’。”
4/5登记捐献者逝世后“失踪”
其实,缺少尸体的矛盾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
浙江大学医学院是杭州唯一具有接收遗体资质的单位,从上个世纪70年代至今,尽管登记在册的志愿者人数逾千人,但实际收到的尸体却只有200多具。
按照正常程序,遗体捐献遵循自愿、无偿原则。捐献人事先填好登记表,签字认可,并签上家人、单位的意见,送回到具有接收遗体资质的单位。死亡时,家人通知单位派车去接。尸体运达后,首先经历固定和防腐处理,之后进行特殊存放,如保存在低温冰箱中,或是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等,存放两年后,再取出进行解剖。
任国良坦言,遗体捐献的难度比眼角膜捐献更大。因为捐献眼角膜至少从外观上看能保持尸体完整性,捐献者及家属相对容易接受。但遗体捐献因为要破坏人体结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杭州遗体捐献俱乐部负责人吴志夫透露,即使志愿者本人很“想得通”,家属却常常“舍不得”。上个月,一位90岁高龄的老奶奶转了3趟公交车找到俱乐部,要求无偿捐献遗体。老奶奶兴冲冲地领了登记表回家找儿女签字,之后却再也没出现过。
吴志夫一打听,原来是老奶奶的子女坚决反对。有一次吴志夫打电话想再和老奶奶聊聊,接电话的却是她的女儿。
“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以后不要再来骚扰老人家。”吴志夫吃了个闭门羹。
而即便捐献者已经说服家人并填写好登记表登记在册,失败的情况也很多见。
大部分死者的家属选择无声无息地消失。许多捐献者从登记表上填写的年龄判断,肯定已经离世,但家属却始终没有来电联系。
任国良说,一旦捐献者过世,家属在极度悲痛之余,可能很难想到主动联系接受捐献的机构,而另一方面,接受机构平时也不好意思经常与捐献者主动联系,因此无法掌握捐献者去世的具体时间,最后往往不了了之。
任承认,与捐献者缺少生前的有效互动是很关键的一点。如果捐献机构与捐献者能经常保持沟通联络,流失尸源的情况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得以改善。但实际情况是,浙大医学院不可能专门安排工作人员,与捐献者进行互动工作。
吴志夫及遗体捐献俱乐部的出现,弥补了这一空白。
保健品公司搬家俱乐部跟着搬家
去年12月,老吴找到任国良,提出成立俱乐部的想法,任立刻表示全力支持,并愿意出任俱乐部顾问一职。
任国良评价说,俱乐部确实可以在捐献人与受赠单位之间起到很好的牵线搭桥作用,对于今后遗体捐献的促进作用很大。
俱乐部成立后,已经登记在册的已有153人,有意向者50多人,吴志夫与随后加入的4位工作人员,每天忙着接待、回访捐献者,联络感情,增进互动。目前,50%的登记者已经签订了捐献协议书,愿意在身后捐献遗体,供医学研究。
然而,事情总在磕磕绊绊中前行。
尽管俱乐部工作人员不求任何个人回报,但成立4个月来,资金问题却始终困扰着俱乐部的发展和志愿者队伍的壮大。
2月22日,俱乐部留下了第一个遗憾。76岁的肺癌病人陈连生因病去世,早在今年1月,病重的他和吴志夫取得联系,登记成为一名遗体捐献志愿者。老人过世后,家人及时联系了浙江大学医学院,成功捐献遗体。这也是俱乐部成立后,促成的第一例遗体捐献。
这本应让俱乐部的工作人员感到欣慰,但吴志夫却满腹遗憾。
因为俱乐部没有任何收入来源及资金支持,连办公场地也是临时借靠在某保健品公司,今年2月,因为保健品公司要搬家,俱乐部也只能跟着挪地方,原先的热线电话也被取消了,一段时间都没法办公,以至于陈连生老人弥留之时,俱乐部工作人员都没顾得上去看望他,关心他,大家都觉得很难过。
如今,尽管办公地点重新有了着落,但因为始终是“寄人篱下”,有时处境确实难堪。
俱乐部工作人员蒋雁南说,在其中一个办公点,俱乐部没有固定位置,而是要看公司的机动安排,挪位子更是家常便饭。有时公司来了客人,没地方坐,俱乐部工作人员就得坐到摆花卉的桌子边将就一下,很不是滋味。
一位工作人员说,保健品公司给俱乐部腾地方办公,他们挺感激,但作为“回报”,俱乐部偶尔也得向来访的志愿者推销一下公司产品,这让他们很为难。
俱乐部成立以来,吴志夫和工作人员始终在商讨一个话题,要通过人性化的服务,让志愿者感受到温暖,让他们觉得,做这件好事,能得到社会和他人的尊重。
比如每年组织两次户外活动;给每个志愿者送生日蛋糕;在捐献者弥留之时去看望他们,给他们安慰和鼓励;又比如给志愿者拍摄生前录像片,留下他们的音容笑貌,送给家属做留念;俱乐部也希望能在杭州多开几个报名分点,方便大家报名……
想法诸多,但经济上的捉襟见肘,让大部分理念只能停留在空想阶段。
杭州尚未
就遗体捐献立法
4月25日上午,俱乐部组织志愿者到涌金广场举行游园活动,三四十位志愿者从杭城的各个角落赶来捧场。活动内容挺简单,无非是大家聚在一起聊聊天,唱唱歌,但现场气氛不错,还有人自告奋勇吹奏起笛子,荡起一片笑声。
俱乐部为大家准备的点心并不丰富,两个菜包加一包豆奶,现场竞猜环节的奖品,是吴志夫用收集的废纸裁制而成的小本子。
68岁的俱乐部工作人员蒋雁南在现场来回奔波,忙着照料这照料那,停歇下来,她叹了一口气,说,本来可以做得更好些的。
为了做得更好,蒋雁南前几天还专门联系过政府部门,希望能有部门接收这一民间俱乐部,提供办公场所及一定的资金,让俱乐部有所依靠,更好地开展工作。
蒋雁南说,上海、南京,甚至是浙江宁波,都已经出台有关遗体捐献的地方法规,捐献机构挂靠在红十字会名下,工作进展得很顺利,希望杭州也能尽快落实。
事实上,上海市早在2001年就实施了《上海市遗体捐献条例》,平均每年有1000多人登记遗体捐献,比《条例》实施前18年的年平均登记数翻了一倍多。
不过,杭州红十字会相关负责人答复说,红十字会目前也有开展遗体捐献、眼角膜捐献等工作,但只是零散地开展,还不成系统。目前杭州还没有正式就此立法,红十字会暂时不考虑接收这一民间组织。
吴志夫说,无论多么艰难,俱乐部也一定会坚持下去。如果有企业或单位愿意赞助冠名,非常欢迎。俱乐部目前有两个联系电话,分别是56853972、56316585。
蒋雁南从随身携带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剪报,说,我每天都带着它,有空看看,会觉得特别欣慰,我们做的这份事,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理解、支持。
剪报上是一篇由德国大学临床医学学生的母亲所写的文章,叫《在德国,我们学会了感谢死者》。文中许多句子下面,都留有蒋雁南用圆珠笔画下的痕迹。其中一句这么写道:那些一动不动地躺在解剖台上的躯体,在脑海里一下子活了。他们以前是和我们一样活生生的人,每个人都有被亲人热切呼唤的名字,他们早我们而去,却愿意捐献遗体,给后人提供研究机会,他们很高大,很值得尊敬。
(来源:每日商报 作者:记者 李思婧 摄影 詹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