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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网浙江频道7月22日电 鲁迅先生说过:民族的大众的艺术就有生命力。一代一代传唱下来的绍剧,就像一扇窗户,透过它,可以看见这座城市古往今来人们的生活。而今,随着20多种绍剧流派的消亡,10多种绍剧流派的濒临失传,曾经五彩纷呈的绍剧流派之窗已经隐隐关闭。但是,还有几位老人仍在艰难地挽留那些从“窗户”缝隙里透出的迷人光芒--
最后的“小丑”
30多年前的最后一场戏在张炳荣老人的记忆里依稀模糊,而随着他舞台生涯的结束,同时永远消逝在戏迷视线中的是“小花脸”这一角色。小花脸,又称小丑,其扮相以两眼之间鼻梁上涂画各种形状的小白块为特征,这一角色曾经是绍剧戏迷们最喜爱的舞台内容之一。
张炳荣的一生与绍剧为缘。出生于"三埭街"(指堂篁街、永福街、学士街一带,历代绍剧名伶大多生于斯长于斯),没上过几年学堂却敏而好学,13岁从艺,即师承著名绍剧艺术表演家钱慧韵,从小便可同时演奏锣鼓、二胡,演出绍剧。
在长达几十年的戏曲生涯中,张炳荣在继承前人唱腔的基础上,根据自身条件加以融合,形成了独特的流派唱腔。张炳荣的戏台生涯,曾红极一时,所到之处,掌声雷动。讲起当年在戏台上演绍剧的日子,张炳荣描述得栩栩如生。显然,绍剧依然鲜活在张老的生命里;但往事都已如镜花水月般流走,如今白发苍苍的张老已73岁高龄,因为没有嫡传弟子,"小丑"这一角色已几成绝唱,这一流派也濒临失传。
“我差包兴送寿礼,因何还未转衙门?我今坐在二堂上,包兴回来问端详。”这是《轩辕镜·寿堂》中包拯的片段唱词。几经辗转,记者寻访到住在作揖坊55号的陆春根老人,他即兴给记者演唱了一段戏,音质虽然有点清涩味,但曲调质朴雄浑,给人一种凄婉、悲壮之感。
陆春根,是著名老艺人陈鹤皋目前仅剩的弟子,现年61岁。10多岁时便能演唱绍剧,曾到余姚、慈溪等地表演。他所扮演的"老外"(常为素面,亦有俊扮,多戴白、苍髯口,如《龙虎斗》中的赵匡胤即为"老外"角色)因为唱腔自成一体,韵味独特,广受戏迷喜爱。
但在一转身之间,在一挥袖之间,让戏迷们如痴如醉的这些往事已成追忆。因为后继无人,陆春根从绍剧艺术团退休后,正宗的"老外"这一角色也随即从戏台隐退,而他本人所知的部分极为珍贵的绍剧曲牌,因为目前尚无书面记载,也行将消逝。
在这个春天,记者行走在寻常巷陌之间,追寻早年在绍剧舞台上叱咤一时的风云人物,发现诸多当年的老艺人已是白发苍苍,有的甚至已经辞世,随着这些见证过绍剧流变的名伶们的隐退,诸多绍剧流派也将渐成绝唱。
曾经辉煌
当一代名伶们在历史中渐行渐远时,为其送行的是曾经用他们一生的生命融入过的绍剧流派和一段辉煌灿烂的绍剧史,如今这些如歌的往事也如夕阳晚霞般行将谢幕。
绍剧即绍兴乱弹,俗称绍兴大班,兴起于清康熙年间,流行于绍兴、宁波、杭州、嘉兴、湖州及上海一带。作为一种古老的剧种,绍剧源出于秦腔,受到弋阳腔、赣剧、徽戏等剧种的影响,并吸收了流行于绍兴地区的余姚腔、新昌高腔以及民间戏曲的特色,逐步发展成为绍兴乱弹。
绍剧《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曾在20世纪60年代红极一时,毛泽东、郭沫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当时观看演出后,曾为该剧题写诗词而声名大振。后又拍摄成电影(天马电影制片厂1960年摄制,曾于1963年5月获第二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戏曲片奖),在72个国家和地区放映。绍剧悟空戏因此饮誉海内外,成了浙江绍剧团的标志性美称。
致力于研究绍剧史的陈顺泰老人说,绍剧的走红与各种流派的兴起有着极为深刻的渊源,如果没有历史上风格自成一体的名伶们的出现,就不会造就绍剧曾经的辉煌。绍剧之称大班,是因绍剧以生、旦、净、末、丑等齐全的角色行当,披袍执笏扮演帝王将相的征战杀伐之剧,在绍剧中,有十三先生、十八弟子之众。
绍剧在清朝同治光绪年间起,进入"小工调乱弹"阶段,这一时期,出现了一批勇于改革,积极创新的著名演员。他们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根据自身的条件和所演的或生或旦等角色定位,博采众长,不断丰富绍剧唱腔和表演程式,创造了自己独特的风格,逐渐形成了各具艺术特色的绍剧流派。
在历史传承中,名伶们摸索出的独特唱法、独特表演风格和独特表演技巧,自成一派,并代代相传,形成了个性鲜明、渊源流长的流派。如人称"三公先生"的筱芳锦,以饰演包公、关公、济公闻名,其"怪喉"唱法,唱腔挺拔清越,铿锵入耳;饰演"生"的筱昌顺,唱腔刚中含柔,饶有特色;人称"江南美猴王"的章宗义(六龄童),以饰演孙悟空闻名,唱腔慷慨激昂,功架精到威武,极见功力。
在绍剧鼎盛时期,绍剧名伶辈出,流派纷呈。陈顺泰老人说,在散见于历史的资料中,他搜集到的流派已多达50多个。俗语云:"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绍剧流派的搭配同样如此,乱搭的话就会两伤,而合的话则相得益彰。如六龄童与其胞弟七龄童演的孙悟空与猪八戒堪称珠联璧合,无论少了谁,"猴戏"都将逊色不少。
流派之衰
现已年逾花甲之年的陈顺泰老人可谓见证了绍剧流派衰落的全过程。
抗日战争和文化大革命,给绍剧造成了巨大的创伤。至改革开放年间,绍剧流派仅保存有20多种,随着一代名伶们的仙逝,身后没有嫡传弟子,一大批绍剧流派走到了尽头。在目前仅剩的20多种流派中,还有弟子或传人的仅为10多种,而其他的10多种绍剧流派正濒临着失传的窘境。
李延寿,王桂发最后的弟子;
张少云,筱芳锦最后的弟子;
章金元,七龄童最后的弟子;
……
在采访时,陈顺泰老人不无痛心地列出了一张10多个年事已高的老艺人名单。"这些人身后都没有传人,而他们现在都有六七十岁了,已是风烛之年。每一个人的过世,都意味着一种流派的彻底失传。"
对于绍剧流派的失传,在采访中,诸多老艺人都表示出了担忧,怕这流传了几百年的戏种在他们这一代手里销声匿迹。陆春根老人说,绍剧流派是演员表演艺术的总体,它包括剧目、唱、念、做等多种艺术因素,集中体现在所塑造的典型艺术形象中。在表演中,各流派都有与众不同的手法和技巧,通过旋律、节奏以及板眼的变化,形成各自的基本风格。在演唱方法上,以唱字、唱声、唱情等方面显示自己的独特个性,通过发声、音色以及润腔装饰的变化,形成不同的韵味美。有些细微之处,还包括着不少为曲谱难以包容,也无法详尽记录的特殊演唱形态,却更能体现各流派唱腔的不同色彩。
一个剧种,流派唱腔越丰富,它的生命力就越强,剧种也就越繁荣、越成熟,表演范围也越广。"现在绍剧最辉煌的一支是'猴戏',但绍剧绝不仅仅是'猴戏',它只是绍剧的一个流派,"陈顺泰老人说,"而且,正是因为有了六龄童才有了猴戏,绍剧的传承,最关键的是要保护各种流派。"
在采访中,记者试图探询绍剧流派衰落之谜。多数老艺人的回答是,绍剧的传授,在解放前以"口传心授"民间传袭方式,父子相传或宗族师承。解放后,大集体时,演戏、排戏、学戏都记工分,为"保自己的饭碗",艺人们有的不肯外传,有的因找不到合适的徒弟而只能作罢,随着时光变迁,现在年轻人学绍剧的更少,以致逐渐陷入了困境。
目前在绍兴,如今能全面继承的绍剧曲目已经很少了,绍剧流派遗产的挖掘整理几乎停顿,从事教学、演出的老艺人走的走、散的散,全部改行了。绍剧的诸多流派已面临"人走艺亡"的境地。一些绝技,如"海底翻"等,或近乎失传,或只有一两个老艺人掌握。
陈顺泰老人担心原汁原味的绍剧从此销匿,担心新来的演唱者没有生活积累,没有良好的历史继承,缺乏发自内心的情感共鸣,而使绍剧从此失去了它质朴的味道和高亢的特质。
无法排遣的失落与无奈,交织在这群老艺人的心里。
民间行动
“多种绍剧流派已濒临失传的境地,再不抢救,这些散落民间的文化遗产就要消失在历史尘埃之中,就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消逝。”在今年“两会”期间,市委副书记顾秋麟出席政协社科新闻界小组的分组讨论时,长期从事戏曲保护研究的汪嘉宝委员抢着发言,他掷地有声的话语,在会议室里飘荡。
抢救民间文化遗产、抢救绍剧艺术、抢救曲艺文化遗产……政协大会上,文艺界委员的呼唤声声入耳,深深的文化情怀让人无法不为之心动。
"历史留传下来的有代表性的无形文化,只要有可能,都要尽量保护起来。我们不能以今天的好恶来代替明天的选择,不能以我们的失误,使后人失去选择机会。最重要的是保护好、传承下去。"汪嘉宝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为保护濒临失传的绍剧流派,今年年初,他和市文体局副局长金一波、政协教文卫委员会主任谷祥德自费北上天津,专门就戏曲"音配像"方面的问题取经,在这一行动背后,牵涉到的是20多种失传绍剧流派的走向和100多张老唱片的命运。
故事还得从20多年前说起。一个偶然的机会,时在绍剧艺术团任职的陈顺泰,听说上海图书馆视听馆保存有100多张绍剧老唱片,其中部分更是100多年前的一些绍剧老艺人的录音,极其珍贵。为此,他心里狂喜不已,历尽周折,将唱片翻录到了8盒磁带上,以供绍剧研究。
"恋乱弹自幼熏陶,为绍剧始终不忘。"走进陈顺泰老人的家,一幅对联异常醒目,在老式录音机里,不时伴着各种杂音,这些珍贵老唱片的录音缓缓流淌,唤起的是整整一个时代的记忆。因为年代久远,录音效果日渐减退,抓紧对这些录音进行"音配像"也是老人最大的心愿,"如果再不进行保护,这些东西都将消亡了,"陈顺泰老人说,"虽然我自己没念过几年书,但我现在正在着手写一本绍剧流派研究的书,因为绍剧流派研究至今还是空白,我希望在有生之年,为绍剧流派的发展作点贡献。"
其他的老艺人们也在坚守着,度过绍剧流派最后的一段时光。现已60多岁的陆春根老人说,现在绍剧在城市里很少有人看了,但在乡村还有市场,为此,一听说有戏可演,他就高兴得像个小孩。因年事已高,虽已感到力不从心,但他还坚持一年演40多场戏,不为别的,就因为难以割舍的戏曲情怀。
那些唱了一辈子绍剧的老艺人们对流派的繁衍充满了热情。张炳荣老人说:“如果招收了新演员,我立即去教唱,虽然我70多岁了,但我有信心教好他们。”老人同时表示,只要有机会,他要组织10多位老人献演一场戏,即使这是最后的绝唱。(裘浙锋/《绍兴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