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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网浙江频道7月22日电 所谓“普通的社戏”,过去演的主要是绍剧,也就是前文所说的“绍班”。以前,有些外地朋友对发源于绍兴地区的越剧和绍剧总称为“绍兴戏”,而绍兴人早把发源于嵊县的越剧叫“小歌班”或“的笃班”,把发源于绍兴的绍剧叫“绍班”或“绍兴大班”。“绍剧”是解放后才有的名称,所以鲁迅的作品中没有“绍剧”这一名称,他只称“社戏”或“浙东”、“我乡”的“戏班”、“戏文”,但其实写的有些就是“绍剧”,他还称赞这野外演的是“很好的好戏”。
绍刷是一个古老的剧种,源远流长。据调查,早在明代,在外来戏曲的影响下,绍兴出现了绍兴调腔,也叫高腔。大约明末清初,绍兴又有绍兴乱弹。以后,艺人们继承和发展了调腔和乱弹的艺术传统,在长期的艺术实践中,逐步发展成为绍兴大班,即今之所谓绍剧。追本溯源,绍剧已有数百年的历史了。
唱腔粗犷豪放,高亢激昂,衷现简洁明快,鲜明强烈,是绍刷的一大特色。这是有其历史和社会根源的。
绍兴,相传是古代治水英雄大禹的葬地,远在一千四百多年前南朝梁建筑的大禹庙,至今还保持着它早期的风格,旁边相传是大禹的下葬处窆石亭,至今完好无损。大禹"劳思焦身八年于外,三过家门而不入"的艰苦卓绝、献身于民的伟大精神,一直传为历史佳话。绍兴又是古越的国都,越国被吴国战败后,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发愤图强,经过十年教训,十年生聚,一举消灭吴国,除雪国耻,更是千古美谈。明末,绍兴富有民族气节的王思任有言:"夫越乃报仇雪耻之国,非藏垢纳污地!"鲁迅在文章和书信中曾多次引用过这句名言(鲁迅前句作"会稽乃报仇雪耻之乡"),还说"身为越人,未忘斯义。"(致黄萍荪信)鲁迅在《<越铎)出世辞》中,称赞绍兴人民"复存大禹卓苦勤劳之风,同勾践坚确慷慨之志"。诗言志,戏衷情,这不能不给源于绍兴的绍剧以深远的影响。
绍剧的演员,大多数据说是宋代<或明代)被贬为“罪人”的“堕民”。"他们集居在绍兴城的唐皇街、学士街、永街(俗称"三埭街")。他们的主要职业是演戏。过去的绍兴大班中,不论是演员还是乐师,十之八九是“堕民”出身。他们世代圳传,从未间断,一直是绍剧的台柱。鲁迅在《我谈"堕民"》中说,他们干的是被人们轻视的“贱业”,“在悲苦和被人轻视的环境下过着日子”。这样,在旧社会,他们就比一般劳动人民受着更深的痛苦,他的苦痛和反抗就必然会通过自己编演的绍剧曲折地表现出来。因而,绍剧大多充满着激烈的斗争气氛。
绍剧早先的对象主要是农民,在农村演出,村子小的,在庙宇或祠堂的戏台上演出,称为“庙台戏”,村子大的,在空旷处临时搭院台演出,有的大村,戏台本来就搭在庙外空地上,这称“草台戏”。有的戏台搭在临河处,戏台半个在岸上,半个在河中,叫“河台”。农民就在广场上或乘着船在河中看戏。皇甫庄的包殿前,就有一个河台,鲁迅在这里看过戏。另外,象绍兴城西南的偏门外钟堰头、柯桥阮社等的庙台,便是鲁迅小说《社戏》中描写的“赵庄”那样演戏的地方。鲁迅在《社戏》中说,外国人以为中国戏的"大敲,大叫,大跳",不适于剧场演出,但若在野外演出,“远远的看起来”,却“自有他的风致”,这正是他“意中而未曾想到的话”。绍剧本来就一直在绍兴及附近的萧山,诸暨,上虞、嵊县等县的农村或小城镇演出,直到本世纪三四十年代,才进入上海等大城。
由于观众主要是农民,所以绍剧的内容多能符合农民刚直倔强的性格和反抗斗争的意愿,又由于多在空旷的野外演出,所以唱白不宜低沉缠绵,表演也不宜过于细腻纤巧,而需要宏亮高亢,鲜明强烈。
反抗斗争的内容,需要慷慨激昂的形式,高亢激越的形式,又需要斗争激烈的内容。两者互为因果。因而绍兴演的多是表现除强扶弱、表忠除奸,抗敌御外的历史故事,创造了很多反抗复仇的艺术形象.
鲁迅的《阿Q正传》中阿Q唱的,就是著名的忠奸斗争戏《龙虎斗》中的唱词。《龙虎斗》说的是宋太相.赵匡胤的故事,赵匡胤昏琐无道,因他的义弟、大将郑子明在酒醉中说了“兄弟要轮流做皇”的酒话,就以为他蓄意谋反而把他杀了。赵匡胤酒醒后懊悔莫及,又严辞斥责缪军师为何不阻止自己,而把其逼走。奸相欧阳方就乘机献媚作乱。赵匡胤御驾亲征河东,竟拜不懂攻城略地的砍阳方为元帅,而封智勇双全的大将呼延寿廷为先锋,使其受欧阳方节制,欧阳方私通北汉王刘钧谋反,设计陷害呼延寿廷,赵匡胤竟当着自己的面,让欧阳方矫旨诛杀呼延寿廷,以致被刘钧围困河东达七年(过去说十八年)之久。赵匡胤大梦初醒,追悔莫及。他唱道:
悔不该
悔不该
悔不该
悔不该
酒醉错杀了郑贤弟,
酒醒逼走了缪先生,
信用奸臣欧阳方,
屈斩忠良呼延寿廷!
后来,呼延寿廷的儿子呼延赞<因是哑于,俗称呼哑子)长大成人,他使用双鞭,武艺高强,起兵替父报仇。他先杀退外敌,鞭死刘钧,后兵围御营,与赵匡胤短兵相接,要杀昏君。这就是“哑子开口龙虎斗”。赵匡胤不惜屈辱求饶,许以“万里江山对半分”、“你做君来我做臣”的愿心,但呼延赞誓为
父雪恨。他唱道:
不要不要全不要,
只要你昏君命一条
我手执钢鞭将你打
在这紧要关头,呼延赞母亲施氏深明大义,命儿子收兵,平息“龙虎斗”。最后赵匡胤杀了欧阳方,呼延赞保驾回朝·,
这出戏反映了人民要求为国除奸、报仇雪恨的强烈愿望,以及深明先国家之急后个人私仇的大义。此剧悲壮动人,过去一直深受群众欢迎,久演不衰,在绍兴,可说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难怪象阿Q那样的人也能信口哼上几句。当然他只记得前面引述的、赵匡胤唱的第一句和呼延赞唱的末一句,而这正好表现了阿Q的原始反抗性格。
念白的风趣诙谐,表演的幽默轻松,富于浓郁的乡土气息,是绍剧的又一特色。
绍剧是绍兴土生土长的家乡剧种,是长期在农村中培植起来的,这就不免带上乡土气,农村味。绍兴农民,具有中国农民的刚直,淳朴的一般性格,而比起憨厚的北方农民来,或许又更多一点幽默感。这特别表现在绍兴的方言土语中。绍兴方言土语一搬上舞台,更是出口成趣。绍剧念白中有种叫"唯白(也叫"活白"和"滑白"),全用方言土语,有时演员根据剧情和人物性格,根据台词,随意添上一些念白,即兴表演,更使人物形象生动活泼。
绍剧,从戏剧行当说,生、说的是"官话"(即书面语言),丑角说的是方言,当然,从剧中的人物形象说,扮演平民百姓的有时也说方言。丑角并非都扮坏人,但"花花太岁"总是巾小花睑即小丑扮演的,"花花太岁'的保镳和清客,总是由二花脸即二丑扮演的。这种由小丑扮演的总是依仗父亲权势,强抢民女,草菅人命而最后必祸及自身的典型。这种由二丑扮演的,就是鲁迅在《二丑艺术》中说的依仗权门,凌辱百姓,而当主子遭到厄运时,又不免奚落其几句的典型。这是两个使人深恶痛绝的形象,但绍剧中扮演这两个形象的演员诙谐的说白,风趣的表演,给这类人以辛辣的讽刺和无情的鞭挞,以及他们最后的狼狈下场,总给观众一种胜利的快感。这种戏也很受观众,特别是少年儿童的欢迎。
鲁迅在《社戏》里写到的就是这种戏。正当小伙伴们看戏看得打呵欠时;"忽而一个红衫的小丑被绑在台柱子上.给一个花白胡子用马鞭打起来了"。这就是绍剧《五美图》中的一折《游园吊打》。这戏说的是:唐德宗年间,奸相卢杞杀害忠良金殿邦,又命千总丁奉去捉拿金殿邦之子金文铭。金文铭在他的追逼下躲入定国公朱文广的后花园,正好碰上朱文广之女朱绣凤在游园。朱绣风问明情由,便留金文铭暂避。丁奉得悉,前来查问,见朱绣风年轻美貌,唆使卢杞之子卢廷宝以游园为名前来调戏。金文铭仗义相救,把他们赶出园门。卢廷宝贼心不死,命丁奉纠集家丁,黑夜一同闯入朱府花园,强抢朱绣凤。适逢朱文广得到关于卢廷宝调戏女儿的家信,星夜回府(一说奉旨回京),拿下卢廷宝和丁奉,绑起来吊打,罚“服状”(即悔过书之类)。鲁迅写的“红衫的小丑”,就是卢廷宝。那段服状极为滑稽:
卢廷宝:立服状卢廷宝,
丁 奉:为趋奉起祸苗;
卢廷宝:见色起淫抢姣姣,
丁 奉:不遵国法犯律条。
卢廷宝: 勾引妇女想不到,
丁 奉: 海棠牡丹都谢凋;
卢廷宝:爱酒色,
丁 奉:收银宝。
卢廷宝:起歪心,
丁 奉:该倒灶。
卢廷宝:只为风流事,
丁 奉:打得来讨饶。
卢廷宝:举笔写服状,
丁 奉:出丑在今朝。
卢廷宝:望公爷来饶恕,
丁 奉:哀求公爷包伢头一遭
卢廷宝:若还下次再来抢,
丁 奉:变猪变狗变只猫。
正象鲁迅在《二丑艺》中所写的,这种二丑,“大抵一面又回过脸来,向台下的看客指出他公子的缺点,摇着头装起鬼脸道:你看这家伙,这回可要倒楣哩!”卢廷宝被打得半死,丁奉一面背着他出门,一面回过脸来向观众奚落起主子来了:鲁迅接着写道,戏演到这里,小伙伴们"振作精神的笑着看",而且认为那夜戏这"要算是最好的一折'。难怪鲁迅过了几十年还记忆犹新。
《龙虎斗》和《游园吊打》很能体现绍剧的特色。呼延赞的“复仇”精神,卢廷宝、丁奉的狼狈下场和讽刺性的诙谐表演,历来为绍兴观众所称道和称快。鲁迅把这两出戏写进小说里,均不是信手拈来之笔,而绍剧中创造出'复仇"的女吊和"诙谐"的无常,并为鲁迅所称赞也就不是偶然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