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说天下三百六十行,干什么的都有,但今天我们要说的,却是第三百六十一行。这个行当出现时间不长,刚刚三年,始作俑者是北京一家名叫"三面向版权代理有限公司"的企业。虽然这家公司规模很小,只有十来个人,可他们却在网上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有人称他们是"网络王海",也有人骂他们是"网络碰瓷儿党",尽干些敲诈勒索的事。这家公司究竟做什么业务,引起了这么多争论呢?我们先来认识一下北京三面向版权代理有限公司的企业法人――詹启智。

    两篇文章引起网络著作传播权的新问题

    詹启智,44岁,籍贯,河南郑州,经历,河南某院校副教授,出版业,在记者和詹启智取得联系后,他爽快地接受了采访。詹启智说,他1997年从高校下海,进入出版行业,就在这个过程中詹启智发现,盗版现象比比皆是,就拿这本叫做《一年实事政治》的小册子来说,是由他策划发行的,最高时发行上百万册,但很快就出现了盗版。

    詹启智:"现在只有零星,只有十二万套,而且还卖不出去,同时只有大量的盗版出现,可盗版数字应该是我们正版图书在50万套的大概两到三倍,现在应该十倍以上。"

    2004年10月,詹启智投资200万元,成立了这家版权代理公司,专门从事著作权许可转让,以及相应的出版、发行工作,而这在过程中詹启智发现,网络侵权其实更是触目惊心。

    詹启智:"可以说我们国家的网站,除了极少数几个政府网站以外,比如说国务院政府网,中国政府网它不侵权以外,其他可能很难找到几个不侵权的,就全中国所有的网站,不能说所有,几乎所有的网站,都或多或少存在侵权行为。"

    詹启智说,他因为看不过出版界大量的盗版现象,才成立了这家版权代理公司。我们就再来了解一下他这家公司的经营模式:先由三面向公司和作者签约,买断著作权,然后再由公司来负责策划、发行。本来,这样的代理业务在出版界很平常,但三面向公司却在其中加入了一个与众不同的新内容:维护这些签约作者的网络著作权。也就是说,三面向公司买断著作权后,可以找那些转载、使用作者文章的网站打官司,要说法,追讨稿酬,赔偿损失。然而,正是这项维权新业务,把三面向公司放到了风口浪尖上。

    王景新,浙江师范大学农村研究中心主任,知名学者,教授,浙江师大乡村建设网负责人,2005年5月,王景新突然接到了三面向公司的一份律师函。

    浙江师范大学农村研究中心主任王景新教授:"就是一个要钱,就是要钱。"

    在这份律师函里,三面向公司声称,浙江师大乡村建设网擅自转载了两篇文章,而这两篇文章著作权归三面向公司所有,要求赔偿损失人民币12400元,而王景新也发现,确实使用了这两篇文章。

    王景新:"我们就跟他们打了电话,就表示说,这两篇文章我们马上删除,可能就收到那个律师函当天有删除了。"

    王景新告诉记者,他原以为事情就此了结,不料事隔一年之后,三面向公司又来了一份律师函。

    王景新:"到06年的5、6月份的时候,我们突然收到我们校党委书记的一个批示,就是他们把律师函就寄到了学校党委,就没直接寄给我了,寄到了学校党委。"

    这次的律师函内容和上次一字不差,仍然是要求索赔,王景新亲自做了答复,并以书面形式表达了歉意,但两个月后,当地法院送来了传票,三面向公司起诉到了法庭,王景新告诉记者,在准备答辩期间,三面向公司多次表示希望调解,索赔金额也一降再降,最终从12400元降到了4000元,但王景新坚决不肯接受。

    王景新:"后来我们说这个不行,我们这个,我们坚持要判,不是钱的问题,我们这个问题到底谁是谁非,我们应该讨论一下,因为这个网络著作传播权确实是一个新的问题。"

    三面向在维权还是在要钱?

    北京三面向公司和浙江师范大学的教授王景新打起了官司,浙江师大乡村建设网当初转载了两篇文章,而三面向公司这时候将两次转载分成了两起案件,分别起诉,分别提出索赔。2006年12月,这两起侵权案在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随后法院宣判,浙江师大乡村建设网侵权。对这个判决,王景新坚决反对,他不仅立刻向浙江高院提出上诉,并且提出质疑,三面向到底是维权还是陷阱?很快,王景新与北京三面向公司的争论就从法庭打到了网络上。

    王景新告诉记者,乡村建设网的确是使用了三面向公司所说的那两篇文章,但却是他们使用在前,三面向签约在后,就拿这篇文章来说,作者是湖北洪湖人廖星成,乡村建设网是在2004年12月29号转载的,而三面向公司和廖星成签约是在2005年1月21日。

    王景新:"我们觉得合同的效力不能基于过去,它只能基于未来。"

    王景新说,他们怀疑三面向公司是先上网搜索,判断哪些文章被转载的多,然后再找作者签约,对此,詹启智并不否认。

    詹启智:"这个情况应该是从客观事实来讲,确实有它转载在前,我们签约在后的情况,有两点,一个是我们和作者签约是指从作品发表之日起,我们就享有著作权,他转载不会早于发表之日,第二我们调查取证是在签订合同之后进行的,他侵权行为又延续到了我们合同期以内,无论从哪方面来讲,我们都有权利主张或者起诉浙江师范大学,等等这些侵权网站。"

    王景新说,当初一直奇怪,为什么时隔一年对方才提起诉讼,后来才知道,那一年多的时间,三面向公司在金华地区攒了四十一起案件。

    王景新:"它是有目标的,每到一个地方就是成批量的,到杭州26个案子,到金华40多个案子,到温州有是2、30个案子,到台州也是几十个案子,浙江我肯定是超过百数的。"

    记者了解到,金华这41起侵权诉讼中,37起实现了和解,一般赔偿都在3000元左右,这样三面向公司一次就可以拿回十万元以上。

    王景新说,在和三面向公司交涉过程中他发现,三面向实际上是在把著作权当产品来经营,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有违维权本意,最早三面向公司提出的索赔是12400元,后来降到6000元,最终降到4000元。

    王景新:"他就是把这个著作权当成一种产品在经营,他包括这个律师费、公证费,他都是在这个细致的在经营,他这个公司怎么可能是在维权呢。"

    詹启智解释说,著作权当然可以当作产品来经营,这点并不违法,到于在具体协商时赔偿额度有变动,也是从实际出发。

    詹启智:"不是讨价还价,我们都依照著作权法和国家版权局规定,提出诉讼请求,但是由于国家对知识产权保护方面的赔偿额度规定的不细,有不少法院为了是和谐社会建设,很压制权利人,我们不和就白做等等,压缩我们让我们很低的赔偿,让我们和解同意,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都是所有和解都是,都赔钱的买卖做的,所以不存在讨价还价。"

    当初向三面向公司转让著作权的作者,他们又是如何看待三面向公司的所作所为呢?几经周折,我们采访到了前面这场官司中提到的作者之一,廖星成。

    廖星成,湖北洪湖人,三农问题研究学者,北京三面向版权代理有限公司签约作者之一,廖星成告诉记者,今天发生的这一切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记者:"如果他当时告诉你,他想利用您的文章去打官司,去维权,你还会同意和他签订吗?"

    三农问题研究学者廖星成:"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

    今年44岁的廖星成毕业于国内一所著名大学,之后一直在基层工作,陆续发表了一些文章,但在学术界来说,廖星成还属于新秀,多数作品也只能发表在网络上,廖星成说,2004年12月,他接到了詹启智主动打来的电话。

    廖星成:"他就说他们想为这个三农做一些事情,就是说把一些在网站上这个有影响的这些作者的文章,通过版权转让的形式来出本书,来出本书。"

    廖星成说,在三面向公司之前,还没有人和他联系过出版事宜,对于这样名利双收的好事,廖星成自然没有理由拒绝,2005年年初,廖星成将自己34篇文章的著作权转让给了三面向公司,然而,合同签订不久,他突然接到了这样一个电话。

    廖星成:"就有一个网站的这个编辑给我打电话,就说这样,我是不是叫廖星成,是不是有文章这个转让给北京的一个什么三面向公司,我说是,我说有什么情况,他说三面向公司好像把你的文章拿出来,再起诉别人,我说胡说吧,说湖北人话,我不相信。"

    廖星成立即找到了詹启智,却得到了这样的答复。

    詹启智:"我们公司是以我们公司的名义去诉讼的,与你个人没有关系。"

    这就是廖星成和三面向签订的合同,合同上规定,从发表之日起至合同期满,廖星成作品的著作权归三面向公司所有,从合同上看,三面向公司的维权确实无可厚非,廖星成告诉记者,对随后发生的一切他已无能为力,而在所有涉及他转让作品的维权行动中,廖星成也没有得到过一分钱。

    詹启智:"那作者已经通过版权转让合同,拿到了他应该得到的报酬,或者版权转让价金,大家再赔偿的话,我们就没有义务将赔偿的具体数额向作者,原创作者告知,那原创作者也没有要求我们将赔偿款项,跟他进行分割的任何权利。"

    在三面向公司开始维权后,部分网站贴出了这样一份名单,对包括廖星成在内的这几名学者进行封杀,不再采用他们创作的文章,这些学者都是三面向公司的签约者,也都属于学术界的新生力量,网络本来是他们发表作品最方便、最可能的渠道,廖星成说,在这场维权中,他是最大的受害者。

    廖星成:"这里我今天之所以说接受这个贵台的采访,我也想借这个机会呼吁一下,说明一下,或者澄清一下,第一本人不可能是三面向公司起诉人合谋者,是不是?对于这个搞黑名单,这个制作人,我想这个对我造成的伤害,我绝不会坐视不理。"

    维权模式是关键

    三面向公司、网站和签约作者,他们三者的利益关系真是剪不断、理还乱,本来辛辛苦苦写文章的作者应该是受益的一方,没想到几方博弈的结果却反倒让这些作者成了最大的受害者,这场黑色幽默究竟是怎么制造出来的呢?显然,事情的源头还是在那些网站那里。

    这位年青人名叫傅战备,家住浙江金华,是一名自由撰稿人,2005年1月,傅战备和搜狐网短信频道签订合同,由搜狐网使用他创作的190条短信,合同期一年,然而,2006年2月,傅战备发现,他的短信仍然在被搜狐网使用着。

    自由撰稿人傅战备:"那我马上打电话告诉他,我说你这个已经到期了,那是不是需要我们在按照合同,来另外来处理,他说撤掉了,不跟你合作了,很干脆的。"

    然而,在随后的几个月里,傅战备却发现,自己的短信依然还是挂在搜狐网上,在这期间,他几次和搜狐网交涉,得到的答复却都是一样,在几经交涉没有结果的情况下,傅战备找到了上海联业律师事务所的律师王展,王展对《著作权法》有着较多关注,最终,他们提出了300万元的索赔要求。

    上海联业律师事务所的律师王展:"那么我们就按照这个我们的短信,在你短信屏照上面,那个言语传情的那个栏目的比例,我们当时计算下来700多万,那我们扣除一切可能存在的其他因素,毛利啊,或者运营成本啊,我们提了300万。"

    最终,傅战备向法院提起了诉讼,今年9月,上海市第二中级法院判决搜狐侵权成立,要求其停止侵权,对原告提出的赔偿要求只支持10万元,然而,就在采访时,傅战备当着记者的面打开电脑,在搜狐网短信频道上,依然还能找到傅战备创作的三条短信。

    傅战备:"作为我们个人来说,知识产权我们的著作权人来说,也是很无奈的呢,就是很无奈的。"

    王展律师告诉记者,一年多以来,他们代理了三十多起著作权诉讼,被起诉方多数是一些知名网站,所有诉讼最终都是胜诉,王展同时也建议,在维权时,对商业性网站和学术性网站应区别对待,采访中,记者也见到了几封这样的签名信,他们都是三面向公司的签约作者,却都对三面向的维权表示强烈反对,在乡村建设网与三面向的诉讼中,廖星成旗帜鲜明地站在了乡村建设网一边。

    廖星成:"我的意思就是说能够发表,能够把我的观点让大家知道就行,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记者:"就是免费用都可以。"

    廖星成:"对,只要是你不更改我的文章内容,你不这个更改我的署名权,按照你要保证基本的这个法律法规的这个要求。"

    浙江师范大学的王景新教授告诉记者,对于乡村建设网这样的学术公益性网站来说,网站每天都要更新,但网站没有专职维护人员,全年经费还不到一万元。

    王景新:"这个网上转载如果说每一篇文章都去,打电话给作者,作者同意授权,然后再把稿费寄过去,然后我再上网,这个工作量是非常大的,不是个钱的问题,这个工作量是非常大的,这样操作起来网站的运作是很困难的。"

    然而,詹启智却有着不同的看法。

    詹启智:"他可以不办,但也不能盗窃别人的财产,侵犯别人的权利,他找不到作者,没关系,你不要使用他的作品,这是《著作权法》的规定,也是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的规定。"

    半小时观察:是商机?还是陷阱?

    当前比比皆是的网络侵权,在理论上催生出一个巨大的维权市场,詹启智的三面向公司应运而生,它既是一种可复制的商业模式,同时又符合现有法律法规,这样的尝试显然对净化网络环境、规范互联网产业有着积极意义。

    但事实是,詹启智受到了太多的批评和质疑,甚至连签约作者都对他不满,我们担心这种维权模式很难继续走下去。我们需要思考,有没有新的维权模式,既能保护作品人的合法权益,还能得到社会普遍认同,以及被互联网产业链各方接受。

    以詹启智在浙江金华的这起官司为例,被告单位是一家非商业性的网站,即便官司打赢,詹启智得到的也不过是区区数千元。有没有可能,一些精明的商人或者维权先锋,把目标主要对准那些商业性网站,甚至成立一个类似于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这样的网络维权联盟,开展向卡拉OK收费这样的商业维权行动,也许这在当前的互联网环境中更具有操作性。

    互联网一直被人们认为是一道免费的午餐,网民们习惯于免费使用互联网的服务,而互联网的经营者也习惯于免费使用其他媒体的内容。但现在在欧美,有越来越多的网站开始收费,同时也有越来越多的网站为它们登载的内容支付费用,这种付费的大趋势一定会很快走进我们中国的网络生活,也将会根本改变我们的互联网产业,未雨绸缪,可能商机就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