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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陈寅恪先生的文章大致可分两类。一类是回忆悼念解说陈寅恪其人的文章,陈寅恪传记作品首推陆键东《陈寅恪的最后20年》一书。还有一类就是阐述、评论陈寅恪其学的文章,像唐振常《〈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学习笔记》、《谈陈寅恪先生治史》,王永兴《陈寅恪先生史学述略稿》,蒋天枢《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等。现在中华书局的《仰望陈寅恪》(蔡鸿生著)与这两类文章都不太相同,“不是回忆录,也不算问学记”,它由读书心得、故人、故事和故实及学术札记四个部分构成。
徐卫东:您是如何理解陈寅恪先生的?蔡鸿生:人们比较感兴趣的是陈寅恪先生的个人经历,而忽略了他作为学人的身份,以为他是喜欢抬杠的人物。其实,陈寅恪并不是要跟政权抬什么杠,而是坚持不能有某种理论作前提,再来研究学术。他也提到这是太异端的思想。其实早在纪念王国维的碑文中,他就提出了“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王国维之死,不关与罗振玉之恩怨,不关满清之灭亡,其一死乃以见其独立自由之意志。”20世纪20年代,他已经是这个主张了。
在旧中国,陈寅恪先生的势力比在新中国大得多,他与胡适、傅斯年等都有交往,他的表亲俞大维是国防部长,但他不当官。他认为学术与政治、市场没有联系。
徐卫东:您是从学人的角度来理解陈寅恪先生的,怎样看待陈寅恪先生的晚年心境?
蔡鸿生:陈寅恪先生晚年研究柳如是,很多人从这一方面来做文章。晚年陈寅恪的神游伙伴除了柳如是之外,还有苏东坡。陈寅恪先生的很多感触都是与苏东坡相通的,例如被贬、沦落等等。这一点别人没有说过。认识到柳苏情结,才能完整解读陈寅恪先生晚年心境。很多人对陈寅恪先生晚年心境的解读,比如余英时先生,均从文化遗民或政治遗民的角度来看,是不符合事实的。余英时毕竟是隔岸观火,内地的真实情形不了解。
徐卫东:您在1955年听陈寅恪的课时,是什么样的场景?
蔡鸿生:当时人们觉得陈寅恪先生名气很大,听他的课很吃力。当时听课的只有几个人,包括来旁听的教师,大概在8-10人之间,是在陈寅恪先生家里授课,不可能容纳更多的人。(《陈寅恪的最后20年》说当初选修的学生有30多人,坚持下来的有13人。)陈寅恪先生的魅力在于他的著作和讲学能够打动人。用当时偷偷来听课的周一良的话来说就是“很过瘾”。陈寅恪先生讲课异常口语化。他的魅力何在?在于他的思维力度很大,能够由表及里,使人能够达到认识上的一个高度。例如对《莺莺传》的解释,考出莺莺的社会地位低下,推测莺莺为“酒家胡”,进而指出张生“始乱终弃”的社会根源,令人茅塞顿开,这样一下就讲通了。我们听课往往恍然大悟。陈寅恪先生是从大处着眼的,并不是孤立地为考证而考证。20世纪20-30年代,当时会考证的人一大把,但没有人能够达到陈寅恪先生的这个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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