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过了十多个小时昏昏噩噩的高空飞行之后，我即将到达那充满神秘色彩的欧罗巴大陆。也许是年幼时临睡前妈妈柔声细语所讲述的格林童话还萦绕在耳边，亦或许是大学时对布莱希特的过于崇拜，我对欧洲，对德国一直充满着好奇和憧憬。不知道是因为飞机的迅速下降还是即将到达德国的喜悦心情，我的心开始不由自主的悸动起来，要知道当蒙娜丽莎的面罩被揭开的那一刹那，是最激动人心的。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法兰克福国际机场，透过窄小的舷窗我向外望去。我突然感觉自己像个手捧万花筒的孩子，想通过这小小的窗口偷窥另一端那充满神奇色彩的世界。机舱中的我，心中暗自想象着终点站－－汉堡的模样。它真的会像个汉堡包?

    翌日，我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外面的一切，便穿衣早早的起来。走出公寓大门，眼前豁然开朗，中世纪古老的建筑在灰色的天空的映衬下更显得古典而且韵味十足。忽然耳畔响起阵阵钟声，回头一望原来是一座陈旧的钟楼。它身旁矗立的皆是现代建筑，可它却象个倔强的老人依然坚持着自己的信念。我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在一个中世纪王国还是一个极为摩登的现代化大都市。我深深的吸了一口异国清晨新鲜又略带潮湿的空气，凉凉的。八月的汉堡却已带着几分淡淡的秋意。

    上午十点左右，汉堡文化部的Clapham先生带我来到了我此次汉堡之行的目的地--泰丽亚剧院。泰丽亚剧院座落在汉堡火车站附近，是整个城市最核心的位置，汉堡最主要的商业区都座落在这里。泰丽亚剧院的西侧就是汉堡人最引以为傲的--阿尔斯特湖。绿树环绕的阿尔斯特湖就象一个娇羞的姑娘，美极了。阳光下，湖面闪闪的波鳞正是她娇羞的脸旁上泛起的点点红晕。怪不得汉堡人会把连接大小阿尔斯特湖的堤岸叫做：少女堤大街。如果说阿尔斯特是豆蔻年华的少女，那么泰丽亚剧院就象是古典而高雅的贵夫人。剧院外观古朴却不失现代气息，这正代表着泰丽亚剧院一贯坚持的排戏风格--在坚持古典戏剧的基础上寻求革新。在泰丽亚剧院的大厅内我看到了很多精彩的剧照，都是过去在泰丽亚剧院上演过的经典剧目。突然，眼前的一张照片吸引了我。这不是我们上海话剧中心过去排演的《东京的月亮》吗？正在我用心思索时，身后响起了一声轻轻的问候。我回身一看，一位满头银丝但风度翩翩的老人正在对我微笑。他指着照片问"你看过这部话剧吗？"我摇摇头。老人无不感慨的说"十年前《东京的月亮》在泰丽亚剧院上演，当时中国演员的精彩表演至今令人难忘。"经过愉快的谈话我得知，原来他就是泰丽亚剧院的经理--路德维希先生。在他的带领下我详细了解和参观了泰丽亚剧院。泰丽亚剧院的组成结构和经营理念与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十分相似。泰丽亚剧院共有两个部分，一个就是阿尔斯特旁的大剧院（等同于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一楼大剧场），在这里上演的多是些场面较大，人员较多的大制作的戏。另外一部分是在阿托纳区的两个实验性的小剧场（等同于上海的三楼和六楼的小剧场），上演的多为试验性和先锋性的戏剧。

    汉堡拥有大大小小150多家剧院，如何在强手如林的状况下，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是每一个剧院都在思考的问题。这样就要求每个剧院都有自己明显的艺术风格。泰丽亚剧院历史悠久，所以拥有一批忠实的观众群。但是随着时代的进步，人们的思维也越类越开放，单一的传统戏剧已经无法满足所有观众的需求。所以，泰丽亚剧院很注重新生力量的培养，不断开发先锋性和体现当代青年思想生活的新剧目。而且，他们十分注重商业元素的融入。在培养戏剧观众的同时，将戏剧以一种新的样式展示在观众面前。例如：我在泰丽亚剧院看过一场由剧院演员和足球俱乐部的会员共同演绎的原创"足球戏剧"。这对我的启发很大，在上海我们同样面临着戏剧与市场相结合的问题，为什么我们不能把戏剧的思维打开，把更多的人纳入我们的"戏剧圈子"呢？

    我到这里后参加了剧组《堂吉诃德》的排练。说实话，起初还真是有点郁闷，几乎3周时间每天大家在一起都只是讨论剧本。除了堂吉诃德的角色，导演一直没有分配其他角色。他让演员在书中挑选自己喜欢的角色，来进行人物的构想和分析。并且让演员自己为人物写词。也许是看到了我迷惑的眼神。导演开玩笑似的跟我说"是不是很无趣？"我笑笑说"有点。"他微笑的安慰我"我是这样子的。在每次开始是我需要很多时间，因为我总在寻找新的可能。但请相信我最后我会给你一个惊喜。在中国的排戏方式是什么呢？"我回答："其实，我们同样需要充分的坐排和准备。只是，我们一般都是一个月制作一部戏，而这里却用2个月。所以时间比例上是一致的。只是我是个急性子。"他笑笑"那中国人是怎么看待'堂吉诃德'这样一个人物的呢？"我说："《唐吉诃德》的故事在中国几乎是家喻户晓。过去的分析，多是从他的时代意义和社会意义来进行分析的。就我个人观点而言，我认为做戏应当从人性和人物本身出发。"他笑笑准备转身离去。我急忙问"那你是什么想法？"他狡猾地回答道，"梦"。梦？我们两个导演的第一次对话，让我陷入了深深的迷惑。第四周，演员终于上台了，而且来了乐队。此时我才意外地发现这是一出音乐剧，之前演员自己创作的并不是台词而是歌词。导演让演员在服装上面贴上宽大的双面胶带，再在上面贴上报纸的碎片。然后让所有人在堆满报纸的舞台上嬉戏。就这样，序幕--"书的世界"在游戏中诞生了。这样的游戏中让演员没有顾忌， 自由发挥，可以创造出许多新鲜的元素。在整个排戏的过程中，导演一直让演员处在一种游戏的轻松状态中。很有创意地将许多元素融入戏剧，如：木偶、魔术等。

    在《唐吉诃德》中最著名的故事要数"大战风车"一场了。可是如何在狭小的舞台上表现巨大的风车呢？大家开始坐下集思广益。这时我突然想起中国的皮影戏，"对，用影子"。我急切得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导演。利用雨伞的支架做成风车的样子，人撑着伞坐在台上，用灯光将影子打到后面的天幕上。这样巨人和风车的形象都有了，而唐吉诃德只需要和巨大的影子干一仗就行了。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于是整出戏的第一个中国元素诞生了。我心里也为自己能真正融入这个剧组而开心。我和大家渐渐熟悉起来，他们都对中国很感兴趣，争着学中文，还多方面打听中国的戏曲和舞台剧。最终，剧中竟然有一段戏，演员用中文演出。导演没有食言，最终呈现给观众真的是一个惊喜。它和我们一般意义上的音乐剧不同。其中的音乐种类和现代元素都很多。整部戏没有局限于书中的故事。而是把堂吉诃德放到了现代社会，抓住了人物特质，并紧扣人物个体思想和社会大众思想不相融这一主题大胆展开，十分精彩。深刻地反映了人物思想和社会意义，再加上剧中很多现代音乐的运用，所以整场演出十分受青年观众欢迎。那段排练的过程，在我仍然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一样，充满了梦幻的色彩。

    汉堡给人的感觉是一个商业气息和艺术气息并重的城市，这一点和上海十分相似。所以在汉堡平均每周就会有一部新戏上演，没有比这更令我开心的事了。我几乎每晚穿梭于各大剧院，由于各个剧院的演出风格不同，所以每一场演出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像火车站对面的汉堡德国剧院，是当地最著名的先锋戏剧剧场，十分受青年观众的喜爱。同样是都市情感题材，他们演绎的大胆而深刻，真的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整个剧场布满了一张张床，观众都躺在床上看戏。演员则在观众周围游刃有余的演绎着这个欲望都市中的一对对情色男女的一个个迷离的夜晚。还有汉堡芭蕾舞团的著名导演--约翰·诺马雅导演的芭蕾舞剧《莫扎特》， 也是我 非常喜欢的作品。他提炼出古典芭蕾的精髓，与现代舞理念相结合，在古典乐曲《莫扎特》的衬托中，演绎现代都市人们的生活，感悟和思想。说实话，这部作品给我触动很大。对艺术样式的革新，并不是要抛弃过去的，而是要在他的基础上进行革新。保留它的精华和优势，再加入现代元素。这样我想到了中国的戏曲。经过岁月的沧桑，她似乎被人们放到了遗忘的角落。可是，中国几千年来的国粹，真的就不能重新被青年观众所喜爱吗？我们是不是也可以给它融入时尚的理念，让他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在我看过的众多剧目中最难忘的是我在德国看的第一场演出，那是在kampnagel看的华人肢体剧表演。kampnagel是汉堡很著名的剧院之一，这这里主要上演肢体剧和现代舞的表演。"沈伟舞蹈表演"是kampnagel新一季演出季的开幕演出。由此可以看出，德国人对中国文化的喜爱和重视程度。具有浓郁中国水墨画特色和戏曲表演特色的表演，得到了德国观众的热烈欢迎。演出结束后，许多观众没有马上离去，而是聚集在剧院门口热情地讨论刚刚观看的精彩演出。此时，我这个东方女孩成为了他们争相谈话的对象。有许多汉堡的艺术家，纷纷来询问我中国话剧的现状，并且急切地想知道我对德国文化的看法。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谈论着东西方的文化，不知不觉已是深夜，可是大家脸上都毫无倦意。渐渐的话题不仅仅是戏剧，艺术。大家开始谈到两国人民的生活、习俗。这个夜晚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中德文化的交流之夜，它已是一个两国情感的交流之夜。

    作者：赵菲菲，女，上海话剧艺术中心青年演员、导演

    此文选自由汉堡驻上海联络处编辑出版的《汉堡·上海：见证两座城市友谊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