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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汉堡。
走着,看着。
仿佛曾经来过,所见却都是新奇。
路边停满汽车:旅行车,轿车,叫不出名的二人座怪车……像不同衣着的人亲密地挤在一起。
车比人多。偶尔有人骑车,是个少年,背着书包,像立在车架子上。远远地打铃,提醒你站错道了,而你并不明白,自己正站在红色的自行车道上,但你还是让开,车就从这条红砖铺的窄道上飞驰而过。
花园似的城市,满眼绿树。店铺的门后、地上、窗前摆满鲜花,色彩浓郁,大红、深黄。露天咖啡座东一长条西一大片。钢制的、木头的、藤编的桌椅,阳光下分外温暖。北欧的阴寒仿佛从来不存在。
一会儿天阴下来。再一会儿飘起了雨。人立刻感到冷。
红砖公寓的窗户像一个个画框,像城市深藏不露的眼睛。它们很美,白色窗纱以各种花样垂落。里面的人却从不见露面。玻璃窗关着,阳光和阴寒留在了外面。
"好看吗?"住在汉堡的吴先生开始煞风景,"里面的人很可能闲得无聊整天发闷,只好抱个枕头坐在窗前,看一整天马路。"
哦,这样。多想进去敲门,到里面看一看。你好吗?你过得好吗?你为什么而郁闷?你有过怎样的生活?你对人生有什么想法?当然,不可能。谁也不能随便闯入他人的世界,更不能轻易深入。即使在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城市、自己的生活里也不能。我只有看。
路上人渐渐多了,人们慢吞吞走路。大多上了年纪,夫妇俩手拉着手。也有中年男女,穿着风衣当街拥吻,好久都不分开。一个傍晚我看见一对年轻的情侣走在街上,步伐轻捷,白衬衫小伙子单肩背个大包,短裙女孩手上倒提一枝红玫瑰,下班的人流立刻像水一样从他们两旁分开。
情侣很多。忘情地对视,拥抱,手臂环着手臂,嘴唇贴着嘴唇,旁若无人。人们总是绕过去走,不打搅。
一群灰鸽子扑翅飞上阿尔斯特湖的岸,一两只在那小小的栏杆顶上一站就站稳了(一个刚够放下一只小鸟爪子的地方)。更多的踮脚在平地上蹒跚,静静的,不争不抢。就像这里的人,安静,镇定,沉着,不张扬,不浮躁,好像生活本该如此,不用再急急忙忙去攫取什么。
湖心喷泉高十几米,风把它吹成一枝微倾的直插水面的巨型羽毛。富人的别墅隐在岸上,绿树丛中,彼此拉开一点距离,式样和规模各不同,也许要彰显个性,也许是暗中较劲。
在圣保利区的某些小街,以及帕纳洛玛旅馆附近的小马路上,生活的气氛顿时热烈。一个黑壮的土耳其大妈独自把大包货物扛上货架。她的小超市不怎么干净,地上有一些黑的水。
又是白天。这一回去了菜市场。这儿离日常生活最近,却干净好看如精心打理的花园。鲜黄布篷下面,萝卜、生姜、红葱头、南瓜、巨大的芹菜和葱,不沾一丁点泥土,各自放在筐篮里,像蜡制的观赏物。肉制品由专门的冷藏车售卖,粗细香肠和火腿直的、弯的悬挂着,旁边立各色酒瓶。买菜人都很普通,衣着神情都朴素,手拿一个布袋子,可以折叠和清洗再用。
路过一些小饭馆,店门敞着,里面好些人站着吃他们的午餐,风衣也不脱下。人高,桌子也高,小小的圆桌放不了多少东西,也就是啤酒、面包、香肠之类。吃的人脸上有沉静、专注的表情。在盘子里用餐刀切割、拨拉着食物,像外科医生在无影灯下做手术。
一个极小的兑换所。只一位老先生坐镇,衣装笔挺彬彬有礼。美金换欧元,他用铅笔在纸上算一遍,再在脑子里过一遍,唰地拉开抽屉,一叠纸币嗒嗒嗒数出声音,微笑着双手奉上。他始终坐着,守着这兑换所像守着一个他的王国。直到他离开桌子到后面拿什么时,我才发现他一条腿瘸了。
港口边上,一个卖旅游纪念品的老头也瘸了一条腿。他们是否都参加过二战?算一下,又不像,二战中一个二十岁的人,活到今天也该有八十好几了,还会在这儿工作吗?老头红红的胖脸,像个海员,货品也都和航海有关,救生圈,海盗船,带齿的木头舵轮,用粗绳子挂起来的钟,碗碟,啤酒罐……他沉默地随我挑选,见我挑中一只黄铜烟缸,就微微点头。一口价。我一声不响照付了钱。他眉眼稍稍展开了。这黄澄澄的铜器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带一个旋钮似的圆环把手,可以套在船上的那种。
渐渐总结出日耳曼人的一种脸型:鼻子像鸟一样向前伸出,衰老后脸颊松弛并下垂,啤酒又使之发红,如果再戴一副眼镜,那就变得彼此相像。眼前的店老板,小银行里的老先生,飞机上的咖啡先生,都是这般好脾气的模样。
还有一种年轻人的脸型:眉骨突出,眼窝深陷,肌肉紧绷。至少看到三人这样:开车的巴士司机,汉堡商会讲演厅后排用手提电脑嗒嗒嗒工作的"现代精英",走在缆绳街的蓝眼睛男人。像德国门将卡恩那种强悍如狮的面孔,在这里不算特别。
但是,看不到内心,在这些面貌的后面。
吴先生在解释欧洲城市的一般布局:"火车站附近必有教堂,教堂不远处必有市政厅,市政厅前方必有水有桥有广场……汉堡,也就这样。"
他的语调懒洋洋的,如在履行公事。他很年轻,上海人,可能只是兼职的导游。私底下,他曾表示,赚够钱后,他要像德国人那样半年工作半年休假,或者什么事也不做,满世界去游荡。他在上海一听到老同学在聚会上大谈读MBA或按揭买房买车就要逃回汉堡--在上海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巴子"("巴子":上海人对乡下老土的称呼)。"在这儿,我也是。"他喜欢这么地自嘲一下。在大巴最靠前的座位上,他眼望前方,看汉堡的天空、建筑、路尽头的教堂向车窗里涌来。有时沉默,有时却背对着我们自语似地背诵一段段德国历史,从普鲁士帝国开始,一次大战,二次大战,战后重建,甚至此刻满大街都是的德国大选选情……他在陶醉?还是因隔膜而恍惚?这慵懒的无力感染了我。我们只能在这儿止步,我们这些外国人。
在一片公共绿地尽头,一座俾斯麦雕像快被树丛遮住了。我只看见他的脸,在岩石大氅的支撑下,努力从树尖上探出来,一张鹰脸,严厉的表情,好像对什么都不满意。若不是吴先生特地指出,我们不会注意到他。这也是德国的史迹之一。不过我曾在哪本书里看到,这位铁血宰相的雕像在全德国大约有几千座,没什么稀奇的了。那么,我应该有理由重视我的所见:这些肤浅的、杂乱的、零碎的、转瞬即逝的日常景象--它们至少不可复制。
作者:周佩红,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萌芽》杂志社编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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