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日豆棚人共坐，盲词听唱蔡中郎

    温州鼓词历史悠久，源远流长，是流行于浙南地区最大的一个曲种，用温州方言演唱。从文学形式角度来看，它是和唐代的变文一脉相承的，因为"敦煌变文是后世各种说唱文学的先驱。"宋朝陆游的《小舟游近村，舍舟步归》："夕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身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就生动地描绘了江南农村演唱鼓词的盛况。

    关于鼓词具体形成的年代，据历代老艺人口传，始于唐明皇时期。但除了陆游的诗歌外，鼓词演唱活动最早见于文字的，是在清代赵钧《过来语》中："嘉庆，道光年间，有白门松最善唱词，到处皆悬灯结彩，倾动一时。"可知，在嘉庆年间(1806年)以前，早已有鼓词流传。

    温州瑞安汀田士绅张棡(1862-1943年)写《杜隐园日记》有载"同光年间，以唱词知名者无如上马发。阿发唱词，皆细针密缕，无一俗句，其所唱《倭袍》尤脍炙人口。而今日（1906年）则推东山德为巨擘，初五日霁，是日东山德来予家演唱词目为《双面貌》，午后唱一本，灯下又接唱，约至四点钟始罢……阿德又唱得淋漓尽致，故听者皆忘倦云。"

    在方鼎锐《温州竹枝词》中有"此日豆棚人共坐，盲词听唱蔡中郎"之句。另有人诗云："唱大词唱大词，九月菊花开几枝，广应宫里香事盛，十四娘娘闪灵旗。一台二瞽（指当时已有双档演唱），踞高座，互讲事迹成天神，旁列一鼓响叮咚，盲语俚语座生风"。再如戴文隽的《瓯江竹枝词》中写道："风鬟袅袅夜来香，艳说荆钗枉断肠，三十六方明月静，无人解听蔡中郎。"说是夏夜街巷喜唱盲词，昼鼓咚咚，往往侵晓。在这些地方官吏和文人墨客笔下，可见温州鼓词当时的盛景。按上述史料说明，鼓词于明末清初，即流传于浙南温州一带之说是肯定的，温州鼓词在300年前已非常广泛地流行了。

    在清末民初至20世纪20年代，据温州老先生林岩贤（东山德的学生）的记忆口述：在东山德、陈昌牌、彭庆元等活跃曲坛时期，他们的牛筋琴只有七弦，是竖直挂在方凳边上敲奏的。按古琴五声音阶"宫商角徵羽"来区分，后由管华山、郑星淦等艺人发展为七声音阶。才与世界音乐曲谱接轨。并把牛筋琴改制，用铜螺丝固定及紧松调音，增至9-13弦，平面放在架上敲奏，流传至今。

    唱腔流转，鼓帆行驶

    鼓词流唱在温州一带是有一定的原因的，温州地处浙南僻隅，东临大海，西靠重叠丘陵，地理位置相对闭塞，历史上交通不便。先民与外界交际甚少，有"十里不同音之说"。由于有了温州独特方言的依托，因此渐渐形成了人们对温州鼓词情有独钟的特殊环境。温州鼓词的流行区域，主要在温州地区。但在丽水市青田县靠近温州的部分地方及玉环县的楚门、坎门，上海的南市，安徽的歙县等地也都流行过温州鼓词。解放前，由于文化生活枯燥，鼓词更是温州地区的主要文娱活动，几乎无村不唱，这也是温州鼓词已达到昌盛的顶峰时期。

    作为中国戏剧南戏的发源地，温州鼓词是温州独具一格的。早期温州鼓词的艺人，大多是盲人，为了谋生而演唱。盲人肩上背着一个大布袋，袋里放着一把扬琴，两片竹板与一个圆竹鼓。由一个小孩子领着，走到哪里唱到哪里。温州人尊称为"唱词先生"。

    唱词先生端坐在由两张八仙桌合并拢来的桌面上的一张木器太师椅上，把扬琴放在颠倒过来的小方凳上，将圆竹鼓放在颠倒过来的小圆凳上。右手拿着敲琴的棒儿，在由牛筋拉成的七弦琴上敲打发音。音律变化能奏出宫、商、角、徵、羽5种浑厚、柔美、响亮清脆的声音，具有音韵悠远的旋律。左手腕上挂着由细绳连成的两片自相敲打的竹板，则敲出音乐的节奏。

    这种组合的简易乐器，构成了一组丰富多变的音响旋律，恰到好处地表达与词境相协调的艺术形象。惊险处急促敲打，祥和处温情轻弹，有春风夏雨的自然之声，有鸟语兽吼的动物叫音，有飞马奔腾，风吹雪飘，狂笑泣咽，热闹静平的声调。温州鼓词的唱腔温柔流畅，轻盈婉转，似流水行云，正是体现温州人的温情活泼，聪明智乐的文化风采。这曲词音调旋律，似瓯江潮候，涨涨落落，落落涨涨，天风海涛，鼓帆驶行的韵律。这韵律从历史走来，也将慢慢走向未来。

    锦绣一丛齐听坐，盲人村鼓唱娘娘

    温州鼓词以温州方言演唱，咬字吐音必须以温州方言（主要是温州瑞安城关方言）为标准音。因此，其他市、县艺人也都要先学好标准音之后才能唱准其音韵。温州鼓词以单档坐唱为主，也有双档或多档的。一个人操多种乐器，集说、唱、演奏于一身。因其曲目故事情节离奇、妙趣横生、地方方言语调独特生动、辞格多样、音韵和谐、俚俗之语丰富。其音乐旋律组织运用自由灵活，任人以情发挥，并适应各种文词格式，节奏整齐，朗朗上口，板式变化无穷，抑、扬、顿、挫节拍多样，更具戏剧性的功能。

    尤其是主伴奏乐器牛筋琴，此琴在曲艺音乐伴奏中是独一无二的。音色浑厚、柔美，高音区则响亮清脆，传音深远。尤其与艺人说唱音调相配和谐，是其他乐器无法替代的。既可作唱腔伴奏，也可作道白时烘托气氛之用。其形似古琴但不是古琴；像古筝又决非古筝。1982年在苏州会演时，牛筋琴为全国曲艺界及音乐界人士所关注，引起了很大反响。不少专家争相上台观看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独特乐器。中央音乐学院的教授及部分音乐专家，对牛筋琴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中国艺术研究院曲艺研究所的专家为牛筋琴这一来自民间，非常适宜曲艺演唱自行伴奏，音质优美的乐器深为赞叹。

    温州鼓词作为说唱艺术，基本分为两大类。一曰大词，二曰平词。

    所谓大词，又称经词。大词都在庙宇中演唱，其形式颇似一种祭祀仪式。村遇唱词之日，庙内张灯结彩，设经坛、立香案、扎纸神、搭庐山景；另有篾骨纸糊的白蛇公婆盘缠戏台的左右两柱，极显森严。全地方每户屋外挂红，以示隆重避邪。艺人在演唱敬请娘娘菩萨之时，身穿素色长衫，前置大鼓，旁置大锣，词鼓和牛筋琴的摆放不变。要唱七日七夜。

    演唱期间，有专人在旁焚烧"纸马"，以示敬佛。词文结束，送神船，请诸神归位，颇具迷信色彩。由于老艺人相继过世，而今遗留原汁原味的东西很少了。大词代表作是《娘娘词》，在浙南乡村遍地是娘娘宫，故此《娘娘词》最为流行且受人欢迎，前清文人多有记载。

    平词，便指演唱历史传书、言情小说、武侠小说的鼓词。凡庙会、集市、宗族完谱、小儿满月对周、红白喜事、火灾后消灾请神或禁约及争端认错等，总要请艺人去演唱鼓词。多则连台数日，少则一夜即止。平词曲调文雅、抒情达意、赏心悦耳。演唱时，艺人端坐椅上，左手执曲板（三粒），右手持鼓签，敲奏琴、鼓、抱月（梆）等乐器来弹奏过门。演唱者兼生、旦、净、未、丑角于一身，要求吐字清楚，情节交代分明，神态掌握准确，人物刻划逼真，还要一人操多种乐器，此艺若非勤学苦练，绝难成功。

    温州鼓词的词目众多，有北方评话一样的长篇传书，又有苏州评弹一样的言情小说。总之，内容题材十分丰富，这是其他曲种难能相比的。平词演唱场所很多，一般都在乡、镇、村落所在地的庙宇大殿或影、剧场及文化中心等处；也有的在空旷地上临时搭棚作场。总之，要有可容纳一千人以上的场地。另外，如属个人聘请艺人演唱的，大部份在自己宅院里搭棚作场，如听众太多，也有的移至公众娱乐场所演唱。

    鼓词事悲欢，说唱有沉浮

    温州鼓词修辞讲究，词句优美，押韵整齐，句子中有不少唐诗宋词之名人名句，具有相当高的文学价值。另外，其中有《七虎图》、《三错奇缘》、《十二思君》等词本都是本地清朝时的文人撰编的，这对探索研究他们的文风是不可缺少之珍品。

    牛筋琴、词鼓的造型与音质独特，其可弹奏短挫、铿锵之声，也可弹奏抒情、柔美的伤感之音，很有研究和弘扬价值，对于丰富和完善中国及世界音乐史都将起到一定的作用。

    温州鼓词丰富了广大城乡人民群众的文化生活，尤其是年龄段较大的群众，特别喜闻乐见。同时也能寓教育于娱乐之中。为宣传党的各个时期和各项方针政策的需要，上山下乡及时地传播给广大人民群众。又为地方语言的延续，传统民风、民俗的继承起到非常大的作用。

    鼓词虽然在百姓坊间流传红火，但在民国时期发展几乎停滞不前。20世纪20年代形成了南北两派，南派流行于平阳、瑞安一带，风格委婉细腻；北派流行于温州市区、永嘉一带，风格挺拔刚健。20世纪40年代，名艺人层出不穷，民间则广泛流传着这样一首顺口溜，即"林朝藩的劲，叶岳生的文(以演唱《西厢记》闻名)，管华山的神，郑声淦的琴，阮世池的音。"当然，像高美卿、郑明钦等都很有成就。

    新中国成立后，温州鼓词又吸收了京剧、越剧、梆子、黄梅戏等戏曲音乐，不同程度地套用了戏曲曲牌音乐，产生了阮(世池)，丁(凌生)，陈(志雄)三大流派。其中，阮世池、丁凌生、陈志雄、项宗光、方克多等人，至今犹活跃在各地的词坛上。

    20世纪60年代中期至70年代前期，因"十年浩劫"，名师无从诞生。20世纪80年代至今，新秀犹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

    在全球经济一体化的浪潮下，随着人们物质消费方式和生存观念的改变，温州鼓词艺术受到强势文化的侵蚀。演出场所迅速缩小，观众和艺人减少，年龄层次老化。由于经过文化大革命的摧残和外来文化的冲击，大部分年轻人对传统艺术不感兴趣 ，温州鼓词缺乏年轻公众参与的内动力，出现文化断层现象，失却了昔日和民众生活密切相关的文化氛围，开始从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慢慢淡忘。由于文革的冲击，一批老艺人都退出舞台，大部分转业，至今又相继衰亡，所剩有艺术成就的老先生廖廖无几。东山德的传人林岩贤老先生，是《娘娘词》的名师，今已有86岁的高龄，近已身卧病榻。阮派创始人阮世池先生的《十二红》也无人继承演唱。

    原始的鼓词，大部分记在艺人脑子里，因没有本子，失传很多，急需从老艺人口中记录下来。艺术流派后继乏人，瑞安唯一手工制作牛筋弦的老师--牛筋发，今年五月份逝世，已无传人。

    面对温州鼓词流传的严峻形势，温州市与瑞安市政府于2004年3月建立了鼓词研究办公室，落实曲艺人员专事鼓词研究工作。并召开了有关曲艺专家与民间老艺人座谈会以及多位老艺人专题采访活动。设法尽快把濒于失传的曲艺珍品搜集、挖掘出来。开展了温州鼓词调查研究工作，掌握了温州鼓词保护基本情况，问题和思路。这些，都为温州鼓词艺术文化资源保护准备了非常有益的研究基础。　（文◇阮立忠 林爱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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