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不可能在真空中运行。当制度背后的基础秩序发生问题时,制度再完善,结果都将是枉然
某报近日刊登了一则题为《阅览室遭遇信任危机》的消息:一个藏书几万册的阅览室,每天对外开放,任何人都可以在里面免费看书读报,只是规定,读者只能在室内看书,不得将书刊带出室外。从2006年开放到现在,出现了什么情况?工作人员看到,书籍少了2/3,阅览室从原来的天天满座到现在门庭冷清,阅览室陷入了"生存危机"。(见《浙江日报》2008年3月24日第5版)
举办者的初衷不可谓不好,他们对读者给予了信任的期待,也制定了相应的制度,但"种下龙种,收获跳蚤",结果却让举办者无奈。阅览室的例子最多引发我们一点唏嘘。但是,当类似的后果除了在社会领域不断发生,并且在国企改革、教育改革等宏观层面也显露端倪的时候,我们不由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制度的有效性到底有多大,它有没有作用的边界?
通常在面对问题的时候,我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建立制度。通过建立健全制度来约束规范人们的行为,促进事情的良性发展。应该说,比较起过去的口号和运动,进步不言自明。但是,这足够了吗?必须承认,第一,完善的制度只是个"理想状态",现实中不存在尽善尽美的制度(尤其是约束制度,如何能够穷尽人性的可能?),就算假设有这样的制度,所需要的巨大成本社会也不堪承受。我们再费劲心思,充其量也只能设计更完善的制度,而不可能实现最完善的制度。第二,我们也许要转化思路,制度要解决的问题,可能并不在制度本身,而是由制度背后的基础秩序来解决的。很简单的逻辑,为什么一些看起来很简单,甚至漏洞百出的制度在一些国家却行之有效呢?举个例子,去年笔者随"浙江省旅游产业开发培训班"去德国,发现德国的地铁购票全凭自觉,车上也没有检票员。笔者问留学生朋友:"那有人逃票怎么办?"朋友一脸诧异,怎么会有人逃票?"当然,"朋友补充说,"会有抽查,一旦发现,罚款是很厉害的。"这个诧异,隐含着信任、习俗和代价,往大了说,这是一种文化;往小了说,这是一个制度运行的基础秩序。
著名的经济人类学家卡尔·波兰尼(Karl.Polanyi)曾提出"嵌入性"(Embeddedness)的概念。所谓"嵌入"就是行动者并不是像原子个体一样在社会网络之外决策和行动,他所进行的活动是嵌入在当前和具体的社会关系网络中的。这启发我们,制度不可能在真空中运行,也不可能按照我们设想的方式运行,它是嵌入在基础秩序中的。"制度运作时许多必须解决的问题,其实不是由制度本身来解决的,而是由制度嵌入其中的基础秩序解决的"(孙立平,2007)。当制度背后的基础秩序发生问题时,制度再完善,结果都将是枉然。
一般而言,促进社会基础秩序形成的力量有三种:强制、互惠和习俗(郑也夫,2006)。以国家力量为代表的强制,在维持秩序和纪律方面的作用母庸置疑。互惠行为的直接目的是个人利益,由于理性使人意识到合作有助于实现个人的利益,互惠则走向了制度化的最高形式--市场。习俗是自发产生的,我们无法追寻它的目的和动机,只是知道,它一旦产生,就如空气一样无处不在,时时刻刻渗透、交融进我们的生活,可以让我们在生活中不致于每做一次决定都仔细思考。在这三个力量中,互惠和习俗都离不开信任。因为信任可以使一个人的行为具备确定性,我们可以由此坚定合作的信心。可以想见,没有信任作为基础和前提,互惠和习俗将寸步难行。在一个社会的基础秩序中,由于信任的缺席,以致互惠和习俗作用隐退,而只剩下强制时,制度的运行成本将非常昂贵,甚至会走向变形,偏离原来的初衷。比如改革中出现新体制无法发挥效用,而旧体制也无法正常运转的情形,原因就可能不在体制的本身,而是社会中基础秩序的某部分(如信任结构)出现了问题。
社会生活中充斥着大量"一次性博弈"。近日,浙中某地要重建某大型历史园林,有人问:国内类似的设施现在都经营一塌糊涂,你怎样吸引回头客?答案是"旅游景区回头客不多,但是中国人口多,新出生的人口也很多,应该看不完"(《瞭望东方周刊》2008年第12期》)这个答案就是典型的例子,这样的"一次性博弈"哪有信任可言?在这种状况下,如果再没有基础秩序发挥保障作用,何言制度的运行!
阅览室的例子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缩影,从中不难窥见当前的信任状况和基础秩序状况。如果脱离开政府的强制,举办者是否还有信心将阅览室继续办下去,笔者并不乐观。社会的基础秩序在遭受破坏后如果想要修复,需要漫长的时间。社会学家郑也夫教授曾说过,"一个社会中流行的信任是其伟大历史和传统的恩惠。它的形成就是该民族的文明史。它的消失是缓慢的。但失去了想要找回来,需要几代人的时间,需要一个世纪的光阴"。也许这话有些重,但却令人警醒,促人深思。丁凯
(作者单位:浙江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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