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方案的现实可行性不比改革方案本身次要。如何妥善处理各类利益冲突，以稳健务实的方式化解阻力，减少改革所付出的代价，将是改革方案可行性的难中之难
改革包含两个层面的变革，一是制度和规则的改变，也就是改变人与人之间利益关系的约束条件；二是改革应该是对现状有益的改善，改革了之后可以提高社会的整体经济福利，也就是说即使做不到"帕累托最优"，也应该努力做到"帕累托改进"。如果改革之后人们的生活水平反而下降，那改革的合理性和合法性就无从谈起。
改革让全社会的人都能收益，这是一种期待。但在现实中，我们做不到这一点。任何一项改革措施都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欢迎。原因有二：第一，利益是分化的，每个人说好的标准存在差异，甚至大相径庭；第二，改革必然涉及利益关系的调整（如果改革之后利益关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也不成其为改革了），一有调整，就肯定有人受益，有人受到损害，于是，改革常常就会遭遇"非帕累托改变"。这个时候，改革的动力和阻力自然浮出水面。如果将社会成员按改革的（潜在）受益者、（潜在）受损者和无所谓的中间群体分类，那能否直接得出（潜在）受损者会抵制改革的结论？事实可能没有这么简单。
首先，（潜在）受益者不会当然地支持改革。这有三个原因，第一，改革从支付成本到开始见效，一直到改革的收益超过投入的成本，会存在一定的时滞，这个时滞也就是改革的"阵痛期"，它要持续多久，未来的受益究竟会有多大，没有人能准确地告诉大家。而对照现实，人们对于要付出的成本有多大，却是一目了然的，何况，受益有长远和当下的区分，于是，认识上的不确定性导致了即便改革的受益者也有可能因为害怕"阵痛"而反对进行改革，或者想改革又迟迟下不了决心采取行动。第二，受益有相对和绝对的不同。绝对收入比过去有增长，这是一种绝对受益，但是，与其它群体比较起来，自己的收入或者所处的社会阶层反而下降了，那就是相对受益了。这就是"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骂娘"的现象。相对受益的群体也会不满，也会引起对改革的反对。第三，当既得利益集团成形后，他们会左右改革的逻辑。从眼前和自己利益出发，既得利益集团会安于现状，推延甚至阻挠改革的推进。套用经济史学家道格拉斯·诺斯的说法，旧制度本身构成了新制度形成和制度变迁过程的约束。这里的"旧制度"，可以视作"既得利益集团"。
其次，（潜在）受损者也存在不同的情况。一种是在体制改革过程中实际收入下降的绝对受损者，如破产企业职工；一种收入差距拉大之后感到"被剥夺"的相当受损者；还有一种就是物质生活水平虽然改善了，但特权被削弱、荣誉感丧失，以致觉得"今不如昔"的精神损失者。第一种受损者直接承受了改革的成本，对于改革的疑虑和担心最为切身，因此会不遗余力地抵制。第二种情况则关系到一个人的满足感，它直接与社会结构以及收入分配格局相关。当改革回避社会结构以及收入分配格局时候，相对受损者会感觉强烈的不公平。第三种精神损失者是很难补偿和化解的，这种改革阻力也很难消除，也许需要一两代人的时间，才能熨平其中的失落。
当改革的"阵痛"对社会的整体福利都产生负面影响的时候，绝大部分人都会遭受损失，改革的阻力会泛化。这个时候，第一，要有理论家站出来，告诉大家改革的未来是美好的，改革要有"壮士断腕"魄力"闯关"，用某种精神的倡导获得改革的热情和支持。第二，有可能的话，用让利、补偿或者赎买的方式消除阻力，包括政府转移支付和双方的直接交易等方式。第三，健全社会保障体制。有些人因为年龄、身体的原因，无法享受到无论是长远还是当下的改革收益，那就通过保障制度保护他们的利益，争取他们的支持。
最后，由于改革也是一次公共物品的供给过程。因此，不妨将中间群体看作是改革的"搭便车"者。这个群体没有承受改革的代价，也不准备承受代价，更多只是想享受改革带来的收益，这个时候，增加改革的"制度供给"，将有利于争取中间群体。
谈论各个群体阻力的大小，还有一个重要因素不能忽略，就是博弈的能力。笔者的老师孙立平教授曾质疑"渐进性改革"定义的张力。他说："为什么有的改革以渐进式的方式进行，甚至在渐进式的名义下烟消云散，而有的改革则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以非常激进的方式进行？""改革中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倾向，即凡是涉及减福利的，都非常神速，而凡是涉及削特权的，都进展缓慢。"（《从公车改革看改革》，见《北京日报》2008年4月14日）改革以渐进或是激进的方式推进，背后可以看作阻力的大小造成了改革方式的不同。由于种种原因，有些利益群体具有很强的博弈能力，而且由于财富的规模、现实的利益以及历史的积累，这些利益集团在团体意识和集体行动能力趋于一致。这个群体利益如果受损，其所具有的博弈和抵制能力，将大大强于弱势群体，即便后者在人数上远远超过。改革深化要在打破强势群体垄断利益的前提下获得他们的支持，将是一场攻坚战。
可以看出，改革方案的现实可行性不比改革方案本身次要。如何妥善处理各类利益冲突，以稳健务实的方式化解阻力，减少改革所付出的代价，将是改革方案可行性的难中之难。
（作者：丁凯，东北大学－中国（海南）改革发展研究院博士研究生；林月平，供职于浙江大学灵峰科技开发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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