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叹桂花不香，回首战壕不热是无伤大雅的事，最怕是遗忘了有恩于你的人，淡忘了帮助过你的人，漏忘了曾经同过伍的人，健忘了那些还在苦难中挣扎的人，那才是最可悲，也是最让人失望的事

     先说一说1980年至1988年任韩国总统全斗焕的事。有一年，他住在韩国百潭寺里。没有重大问题需要决策，没有重要文件等待批阅，没有外国使节催着接待。他每天只是伴随晨钟暮鼓，向着青灯黄卷，虔诚拜佛和一心念经。

    一天，寺庙的方丈来探望他，他放下手中的经书，笑咪咪指着房前的一棵盛开的桂树说："师父，庙里的桂花为什么这样香气逼人？"

    方丈说："哪儿的桂花不香呢？"他说："总统府的桂花就没有香味！"两年后，全斗焕总统离开寺庙前往首都服刑。现在他住在陕川老家，过着平平常常的日子。

    后来，有一位作家去采访了他。谈起寺庙的经历和如今的生活，他坦诚自然，颇为坦荡。这位作家后来写了一篇题为《安详宁静，始知花香》的文章，最后有这么一段感慨：如果你现在感觉到吃什么都不香了；观看再美的景致都不激动了；住进最大的房子，坐在再好的车上，都没有幸福感了。那么，一定是你内心世界嬗变了，变得离真实的生活愈来愈远了。

    外国的总统有这等事儿，中国的皇帝也有这般类似的感受。说的是唐太宗李世民在夏日的一天在宫中与魏征说：这宫中如此高阔，四面可通风，还有不少降温物品和消夏果蔬，还是这么热呀！想当年我与你等在烈日战壕中还守着阵地，还须拼杀，怎么就不感到热呢！本来作为"柳营春试马，虎帐夜谈兵"的兵营和帐蓬已是够热的了。在战壕中坚守其热更是可想而知，但李世民等人志存高远，一心扑在重拾河山上，这种"心静"自然凉了，一旦养尊处优，天下收入囊中，心绪心思便发生了变化，所处环境，所想事情变异，心境和心情也就大大不同了。

    身处的地位变了，所在的环境迥异，对于一个人处世的心境和对生活的态度也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因此，笔者读史书，看到一些帝王所做的荒唐之事，往往也产生一点"也要原谅一些皇帝"的感受，试想想，一个小小官儿，就已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威赫赫，气冲冲，贵为皇胄，打围墙，抬轿子的人自然多了，被人哄着、抬着、顺着、惯着，还不是司空见惯寻常事。天高皇帝远，那档次层次实在高不可及，大官们都难望项背，何况平民。被人层层包围，处处逢迎，事事遂意，样样称心，实也难怪。写到这里，又使笔者想起老辈人给我讲过的一个故事。说的是宋朝康王遇金兵追杀，侥幸逃到一户农户，饥渴难耐之下，向一位老婆婆讨点吃的。这位贫穷的老婆婆只以锅巴请其充饥，使康王逃脱了劫难。事后康王回忆这顿饭是他一生最好吃、最难忘的食物，要求宫里也做给他吃，但一吃之下，感到是那么难吃。回想当初落难时，观照今岁荣华日，于是康王大为感慨：天下是"饥"最好吃！

    当然，环境变了，地位变了，要活生生的人不变也是不可能的。但"一阔脸就变"实在也太市侩相了。变得连做人的道理也不明白了，那也真是昏蛋一个。变得忘了根本，忘了常识，这做人也太无知无趣了。

    社会的舞台色彩缤纷，人生的跋涉何其艰难，金字塔越往上面积越小，能容下几个人？无论客观条件多么得天独厚，天赋多高，运气多好，想爬上去也还需要自身拼上一分力，受尽多少罪，甚至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千辛万苦爬上去了，也还要继续披荆斩棘才站得稳，立得住。自古高处不胜寒，从来顶端最寂寞。站在上面必须承受来自四面八方，众目睽睽的压力，生活不可能和普通人一样逍遥自在。智慧有时也会给人带来痛苦，高位也能给人带来不幸。难怪苏东坡在给儿子洗澡时，发自肺腑地说："但愿我儿愚且鲁"。所有这些人生追慕和生活态度，不少人是可以谅解的。因而对于感叹桂花不香，回首战壕不热也是无伤大雅的事，最怕是遗忘了有恩于你的人，淡忘了帮助过你的人，漏忘了曾经同过伍的人，健忘了那些还在苦难中挣扎的人，那才是最可悲，也是最让人失望的事。朱国良（作者为《浙江日报》理论部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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