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作为中国经济发展的有效催化剂，自主创新具有怎样的深层涵义？

    范柏乃：国务院发布的《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2006-2020年）》（国发〔2005〕44号），确定了我国科技发展的“自主创新、重点跨越、支撑发展、引领未来”的指导方针。什么是自主创新呢？不同的学者、专家对此的看法也不尽相同。目前，对自主创新一个较为普遍的定义是，自主创新是指通过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独特核心技术以及在此基础上实现新产品价值的过程。自主创新的成果，一般体现为新的科学发现以及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技术、产品、品牌等。自主创新包括原始创新、集成创新和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

    中国目前的现状是，集成创新所占比重比较大，而原始创新则相对较少。值得一提的是，在引进消化再创新方面，我们的邻国日本与韩国都做得比较成功，中国还比较薄弱。以汽车工业为例，中国汽车工业历史悠久，产量也很高，但是中国汽车工业的核心技术，还是掌握在德国、日本、韩国、日本等国家手中。缺乏自主创新，掌握不了核心技术，我们从产业生产链中获得的利益比例低得可怜。如一只销售价40美元的无线鼠标，其中15美元归于分销商和零售商，13美元归于零部件供应商，3美元归于中国苏州的装配厂，只剩下8美元留给自己。从利益分配链上可以看到，美国罗技公司450名员工的薪水远远超过苏州那家装配厂4000名职工的薪水。

    记者：您刚才简要提及了我国自主创新的现状，能否具体谈谈在当前国家新环境下，我国自主创新领域还存在哪些软肋和难题，是亟需解决的？

    范柏乃：和发达国家相比，我国科学技术总体水平尤其是自主创新水平还存在较大差距。2004年，OECD（世界经合组织）对世界上49个主要国家科技自主创新能力进行了测度，中国位居第28位，处于中等偏下水平。依我看来，这种不足主要表现为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科技创新投入不足。2006年，我国R&D 投入强度（研究开发经费与GDP之比）为1.42% 。从总量上来看，中国并不落后，2006年我国R&D支出达到377亿美元，居世界第6位，但与世界发达国家相比，仍然存在很大差距。数据显示，2006年美国R&D投入达3437亿美元，与之相比，中国当年的R&D投入还不到美国的十分之一。而戴姆勒-克莱斯公司2005年R&D投入就高达40.06亿英镑，福特汽车是38.52亿英镑，丰田汽车是38.38亿英镑，通用公司是33.86亿英镑。从企业R&D投入强度（即企业的研究开发经费与企业销售收入之比，这是衡量企业竞争力的重要指标）来看，中国目前尚未超过1％，而美国企业的R&D投入强度在上世纪60－90年代已基本维持在2％以上，这正是西方与中国企业的竞争力差距所在。世界上著名的高科技企业，如爱立信、松下、摩托罗拉，其R&D投入强度普遍高达10％－20％，中国企业与之相比差距甚大。

    第二，高层次科技人才和技术型人才严重匮乏。据统计，我国目前科技人力资源总量已达3200万人，研发人员总数达105万人年，分别居世界第一位和第二位。但是我国能跻身国际前沿、参与国际竞争的战略科学家却是凤毛麟角。据统计，目前在158个国际一级科学组织及其包含的1566个主要二级组织中，我国参与领导层的科学家仅占总数的2.26%，其中在一级科学组织担任主席的仅1名，在二级组织担任主席的仅占1%。正如王选院士所言，中国缺乏两类人才，一类是具有企业家头脑的科学家，另一类是具有科学家头脑的企业家。中国科学家的活动范围往往囿于实验室，很少走进企业；另一方面，我国的企业家尤其是民营企业家文化水平也相对较低。这两类人才相对稀缺成为我国自主创新的重要制约因素。

    同时，我们还应当注意到，在创新型国家建设中，我们缺乏的不仅是国际一流的科技尖子人才，我们也缺乏大量的技能型人才。据统计，我国技术工人中，技师和高级技师占1.5%，高级工占3.5%，中级工占35%，初级工占60%；而在发达国家技术工人中，高级工占35%，中级工占50%，初级工占15%，德国1997年新增劳动力中近80%拥有技术工人以上职业资格证书。由于技能型人才的严重缺乏，近几年在我国出现了“技工荒”，“东西南北中，普遍缺技工”，“学士、硕士满街跑，技工技师无处找”是“技工荒”的真实写照。招聘大学生容易，找高级工难，已成为各地、各行业的普遍现象。技能型人才的结构型短缺使我国制造业的工艺水平落后，即使有高水平的技术也难以制造出高质量产品。比如，同样的配件，我们组装的手表不如瑞士，组装的汽车不如德国。目前中国企业产品的平均合格率只有70%，不良品每年损失近2亿元。技能型人才的缺乏还导致我国制造业生产效率低下，尽管我国目前制造业增加值已居世界第四位，但制造业的劳动生产率仅仅是制造强国的5%。技能型人才紧缺严重影响了我国科技成果向生产力转化的进程，科技成果转化率远远低于发达国家，制约着我国的技术创新能力，我国每年经省、部级鉴定的新成果有3万多项，专利产品有7万多项，但真正转化成商品并形成规模效益的仅占10%—15%，远低于发达国家60%—80%的水平。

    第三，科学研究的质量不高。2006年，我国SCI、EI和ISTP论文总数达到了17.2万篇，占世界论文总数的8.4%。按照国际论文数量排序，我国跃居世界第2位，较2005年上升了两位。但是在如此庞大的论文发表基数中，在国际上具有影响力的并不多。资料显示，1993-2003年，在国际科学引文检索排名中，各学科被引证最多的前20篇论文中，没有1篇是中国科学家的论文；前100篇中，中国只有2篇；前1000篇中，中国只有14篇。众所周知，Nature和Science是在国际学术界具有广泛影响力的学术期刊,其影响因子一直保持在28-30。2001-2005年中国大陆科研机构以第一著作单位身份在Nature和Science上共发表107篇论文,其中包括11篇Article论文和2篇Review论文,只有28篇论文完全由国内科研机构完成。而仅仅一个哈佛大学，每年便在Science和Nature上发表100余篇论文，第一作者论文达50-60篇。

    第四，发明专利少。目前，我国发明专利数量仅占世界总量的2%；在制造业领域，我国申请的发明专利数只有美国、日本的1/30，韩国的1/40。我国拥有专利的企业仅为1%； 拥有自主知识产权核心产品企业仅为万分之三。并且申请国际专利的，多为科研院所和大学。专利发明分为首创发明、组合发明和改进发明，其中首创发明质量最高。目前国人的申请大量是改进发明，首创发明相当少。改进发明虽然也是最新成果，但其技术含量相对较低。此外，国内专利维持时间短，与国外相比差距很大。我国发明专利的平均寿命是6-7年，国外是十几年。实用新型、外观设计专利的寿命更短，最长不超过5年。

    第五，关键技术自给率低。我国对外技术依存度高达50%，而美、日仅为5%。同时，在技术应用方面，关键技术自给率仍然较低，占固定资产投资40%左右的设备投资中，60%靠进口，高科技含量的关键装备基本上依赖进口。我国大型民航客机、光纤制造设备100%；高端医疗设备、半导体及集成电路制造设备80%；轿车制造、数控机床、先进纺织机械、胶印设备70%依赖于进口。

    2006年，我国汽车总产量为570万辆，但各项技术中90%是“舶来品”，真正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技术仅占10%。由于制造业关键技术自给率低，缺乏自主知识产权，我们不得不将每部国产手机售价的20%、计算机售价的30%、数控机床售价的20%-40%拿出来向国外专利持有者支付专利费。

    近年来，中国DVD生产异军突起，国内外市场份额不断扩大，但每台DVD 32美元的出口价中，只有1美元是利润，其他13美元是成本，18美元专利费要交给掌握核心技术的外国公司。这意味着中国DVD生产企业每年需要缴纳10多亿元的高额专利使用费。

    第六，环境污染相当严重。世界经济论坛公布的最新数据显示，在全球144个国家和地中，中国环境可持续指数位于第123位。目前，全国七大水系已有50％－80％的标准降至国家标准线以下，全国75％的湖泊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富营养化。2004年我国因环境污染造成的经济损失达5118亿元，占当年GDP总量的3.05%%；全部处理掉该年排放到环境中的污染物，需一次性直接投资10800亿元，每年还需运行成本2874亿元，分别占当年GDP的6.8%%、1.8%%； 2004年环保投资1908.6亿元，占GDP比重的1.19%；2005年环保投资2388亿元，占GDP比重的1.31%；“十一五”期间，环保投资预计13750亿元，占GDP1.6%。在世界六大经济体中，中国二氧化碳的排放量居世界第二，成为第二大温室气体排放国。

    第七，能源和资源利用效率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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