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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辅之
浙江婺剧团的几个小戏,许多人都说好,在杭州我也先后看过几出。浙江婺剧团到临海演出,我正好在那里,东道主一定要我再去看看,我便高兴地去了。第一个戏是《僧尼会》,第一个出场的演员是吴光煜。我背后有人念着字幕,边念边说:吴光煜,“就是他,哈!”一句话叫我脑子翻转起来,这个安排不寻常!通常剧团演出,都是将好戏放在后头,名演员唱压轴。一个剧团有几个名角就穿插着上,当中上一个,压轴上一个。今天婺剧团却拿名角演拿手戏打头炮,有点名堂!想着想着,大幕拉开了,音乐响了。不一会,小和尚神气活现地出场了。“哈!”“哈!”“小和尚!”一些人边看说边笑,整个剧场虽然不那么吵了,可是四面八方的讲话声、笑声还直往耳底灌,听不清小和尚在说些什么、唱什么。多么希望幻灯打出一个大“静”字来呵!我左顾右盼,心不在戏上。心里想着“静”,一下子耳根子里真的清静起来。台上的小和尚,又是唱,又是说,眼睛嘴巴都在做戏。观众放下自己的话题。入神地看戏听戏了。虽然也有边看边评论的,窃窃私语的;偶然也有一两句清楚地送到耳边,但不那么放肆了。吴光煜一下子把观众俘虏去了。我沉思起来:噢!他们让最好的演员第一个出场演拿手戏是有意安排的,观众一开头就觉得有看头,高兴劲儿一下子被调动起来,看戏就全神贯注,仔细琢磨。当然还要补说一句,他们这样安排不仅是技术问题,也有着尊重观众的意思吧?
抓到了活生生的矛盾
戏演得真不错。小和尚出场,从独自在禅堂念经,到逃出山门,这一大段戏中,演员的
一些表演,时时引得观众发噱。当演员从念经到被鸟声引诱出庙门寻鸟,又被吓得跑回禅堂的时候,我座后有人讲:就像是个小和尚。话音一落,小和尚刚才那些表演又在我脑中闪过。对呀!这个评论有道理。演员论年龄已四十开外,脸也有点老气,但演来的确不是老和尚,不是个中老和尚,就像个“小”和尚。他不只是动作模拟得逼真,更重要的是掌握了这个特定人物小和尚的性格特征,通过几个情节把他勾划出来:那一日
师父师兄都下山了,寺里只剩下他一人。要是换个调皮的大和尚,老早自己方便去了,可是他还要独自一人在禅堂规规矩矩做功课。足见他人小胆小不敢犯规。这不是个“小”和尚吗?正当小和尚眼皮紧闭念经的时候,传来一声鸟叫,小和尚连忙睁开双眼,瞳仁略略转动一下,似寻鸟影。一边嘴皮还在动着,这又告诉人:一声鸟叫就动了心,真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这又是一个“小”和尚形象!小和尚眼睛一转动以后,又连忙紧闭,他内心斗争得可厉害哩。鸟儿又叫了,这回演员的表演与前两次不同,深化了一层。他正襟危坐,嘴皮直动,看似在念经可是双眉一攒眼睛已睁得老大,左右频频转动,那付样子,心猿意马已按捺不住。最后,小和尚终于丢下木鱼槌,悄悄地跑出寺门寻鸟去了。小青年对鸟儿是很感兴趣的。至此,一个不甘禅堂寂寞,稚气十足的“小和尚”,就活生生地展现到观众面前了。跑出寺门的小和尚,象是顽童做下犯法的事害怕父兄碰到一样,始终提心吊胆。他似乎听到什么动静,以为师父师兄归来,吓得连忙逃回禅堂念起经来。刚放又收,演得真是淋漓尽致。大体算来。也就是三四个层次,因为演员紧紧扣牢和尚这个“小”字特征,所以演来十分传神,给观众以生动鲜明的印象。
但是,念经、捉鸟这是平平常常的生活小事,为自己演得那么有波澜,这是演员紧紧抓住了特定人物在特定环境中所特有的矛盾。把矛盾着的两方面充分展开,戏就来了。这个小和尚按其本性,是个活活泼泼的青年,当和尚不是信仰的原因,是被逼而来。因此,他身在禅堂,却羡慕男耕女织,群居劳动的生活;他身披袈裟,被逼诵经修课,却渴望还俗。这日师父师兄不在,完全可以顺着自己的性子行事。这是矛盾的一方面。另一方面,正因为做了小和尚,人小,胆小;师父师兄平日的灌输训诫、打骂,使他身上又束缚着许多清规戒律,怕这怕那,虽然这天有机会逃走,却不敢自己解放自己。这就矛盾起来。念经——听鸟——再念经——再听鸟——逃出寺门寻鸟——吓回禅堂念经。就是这一对矛盾合乎情理地一层一层地展开。加上演得维妙维肖的表演,平常的事,就演得生动有趣了。后来小和尚逃走,遇见小尼姑,做了许多戏,也无不是这个特定矛盾的发展。一身具有强烈的质量,最能发挥喜剧丑角的演技。抓到这种活生生的矛盾,生活中真实的而不是勉强外加上去的矛盾,是很不容易的。要是没有这个矛盾又如何?没有矛盾,小和尚一出场,说是师父师兄不在家,连忙逃跑,路上遇到小尼姑,一说即合,携手就走,那还有什么戏可看呢!。
生活中筛选来的好材料
小和尚独自一人在庙里,想逃又不敢逃,最终还是小青年热爱生活这个矛盾侧面发展占了主导地位,终于逃出山门。小和尚逃出门后,见到呢喃双燕,戏水鸳鸯,花丛粉蝶,触景生情,边唱边做,模拟了不少人物和禽鸟等姿态,逗得观众一再欢笑。我后面也不断传来简洁明了的评论。小和尚在叙说他母亲受了算命瞎子的骗,把他送到山上当和尚的时候,演员模拟一个瞎子算命。座后的一个妇女笑着说:活像活像。我顺着她的话琢磨:像,也可以讲真像,她说“活像”,“活”在那里?细细分析,活就活在那双眼睛上。演员模拟瞎子坐着弹三弦的姿态,眼睛闭着,右手拨动弦丝两下,唱了几句,说是这个小孩注定短命。这时,瞎子眼睛忽然睁开,连眨几下,但看不见黑眼珠,只见死鱼肚色的眼白,我刚发现他的眼皮动了还来不及细看,他已经闭上。吴光煜的眼睛是有功夫,那个灵活的劲儿很引人注目。他接着,模拟瞎子唱了两句,说是一定要把小孩送进深山古庙当和尚,不然就要短命归天,唱着唱着他眼皮又睁开眨了个不停。就在这个时候,我后面的妇女乐了,说了声“活像、活像的”她是指着这副眼睛呵!本来,瞎子的眼睛有各种各样,有的全封闭,睁不开,有的是睁眼瞎,有的眼皮平时合拢,动脑筋时才上翻。演员装个什么样的瞎子才能传神,才有表现力?如果模拟一个全封闭式的就毫无神气了,是个死瞎子。要模拟就要模拟这种半封闭瞎子!说唱时眼皮敏捷闪烁连连眨动,露
出死鱼肚白,才能把算命瞎子边唱边动脑筋编鬼话吓人骗钱的那种死样怪气的神情完全表达出来。两眼紧闭,哪有这种效果呢!可是要装这种瞎子,练眼睛功夫很吃力。吴光煜还是从生活中挑了这种模特儿,下苦功夫练眼皮功夫。装半封闭瞎子,这是个极细极细的“细节”,但是说明了演员在艺术表演上细心认真动了脑筋。现实生活是丰富多彩的。一件事物有多种多样的表现。这么一个问题,可以有多种多样的选择,怎样反复比较,抓住那个最能反映事物特点,最能打动人的细节呢?这里有可以学习的地方。
体验和提炼
小和尚逃下山去,遇到了小尼姑(这天是一个青年演员扮的),两人做了不少戏。后来,小和尚猜出小尼姑的双关话——僧尼成双,高高兴兴跑出山神庙去寻小尼。这下面三渡溪水一大段戏,可真有点看头。第一次渡溪最动人了。小和尚去寻小尼,遇到溪水拦路,他脱下靴子赤足涉水过溪。想不到这是条冷水溪。这时演员全力来表达那个“冷”字。你看他第一脚
插入水中,又猛然抽回,顿时全身紧张。像在毫不留意的情况下,背上被人猛然贴了一大块冰,凭空激起一股冷痛,刺得惊心!他惊动得紧紧夹起双臂,耸起双肩,以此来抵制那刺骨的寒痛。这还不够,他又急抽一口气,咬紧牙关,眼睛紧闭,加强对冰寒溪水的抗御。好像小和尚身上汗毛根根竖起。瞬忽之间,他张开双眼,从眉毛到嘴巴到双肩,全部松开,呼出一口气,眼睛无神地略白了一白,摇了摇头:似乎在说:“冷呀,真想不到!”吴光煜这种大幅度的,又那么有层次,他把这个冷意,渲染得那么浓厚,观众似乎也有了点感受。第二脚慢慢落水他略略做了点冷的表情,唱了句“冷冰冰”时,有的观众急忙跟着感叹“真是冷噢!”表演艺术的感染力竟是那么强!这是他把人们在赤足过溪骤遭冷水时,所发生的各种表情全部集中起来,加以提炼,一层一层展开,步步向观众逼去,既那么真实,又那么夸张,观众就自然而然地被感染。当小尼姑叫小和尚从溪那边过来背她过溪时,小和尚赤足再不觉得水冷了。及至过去,小尼姑笑他怎么把靴子夹了过来,小和尚此时好似梦醒而悟,不好意思地一笑。这一笑可坏了,一双靴子从肋中落下。观众本来不大注意小和尚肋下的那双靴子
,现在尼姑一说,靴子一落,观众笑了。笑这个小和尚,心中只有了尼姑,忘了其它,做出笨事。靴子从水中捞起如何再带过溪?小和尚也有办法。他双手背负小尼姑,嘴巴紧咬双靴,涉水而去。到了溪中,戏又来了!小尼姑叫了一声“小和尚”。小和尚连忙应声,一声“唉”字,双靴落水。观众更乐了。这两个细节运用得极妙。把小和尚心中爱恋小尼姑的高兴情绪,借助身边之物,自然地形象化地表达出来了。
是生活逻辑,不是卖弄演技看到演员用双靴做戏,我突然联想起前面戏中小和尚耍佛珠的表演。耍佛珠要演技很熟练,耍起来就不会给人以“演杂技”的感觉。观众反而认为这是合乎生活逻辑的,小和尚嘛,高兴到极点的时候是会有这种顽皮劲的,这是在表达他的欢乐情绪呵!如果技巧不熟练,一次没有演成功,这就给以卖弄蹩脚杂耍的感觉了,就破坏了这一场戏的气氛。
名角好戏放在开头,后面戏如果平常了,观众岂不要扫兴逃场?不用担心,后面几个戏《磨豆腐》、《光普买酒》等都把观众吸引住了。婺剧团底子厚得很,难怪他要这样安排。
(1984年第五期《戏文》)作者:王辅之,浙江日报副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