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勉之
从1959年至1980年,我曾在浙江婺剧团先后担任乐队正吹、作曲、配器,有幸与郑兰香一起练唱、排戏、演出共艺20个春秋。
回忆在郑兰香的艺术生涯中,她曾成功地塑造了《双阳公主》中美丽多情、能文善武、深明大义的双阳公主;《牡丹对课》中聪明伶俐、善于应变的白牡丹;《僧尼会》中向往自由、情窦初开的小尼姑;《西施泪》中的绝代美女西施及《昭君出塞》中的王昭君等多个古代女性艺术形象。同时又在现代戏《红霞》、《双红莲》、《红灯记》、《杜鹃山》、《骄扬》中,分别扮演了红霞、崔红莲、李铁梅、柯湘、杨开慧等主角。给广大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素有"婺江之畔一枝兰"之称。
戏曲戏曲,一半是戏、一半是曲。唱、做、念、打,唱又放在首位。凡是听过郑兰香演唱的人,都会感受到她在舞台上是非常善于利用唱腔这一手段来塑造各种人物性格的。她的唱,高音亮而不燥,低音厚而不闷,用气足而不浊,咬字清而不僵,板眼准而不死,行腔顺而不平。
在婺剧旦角中自成一家,归纳一下有以下几个特点:
一、音色明亮,音域宽广。她运用科学的发声方法,能把真假嗓糅合得自然流畅、天衣无缝。为唱腔大幅度高低起伏创造了优越条件。在婺剧演唱中一般用音域为12度左右,而她却能延伸到15度。她的这种嗓子条件保证了她在用唱腔塑造人物形象时,达到了各种感情的表达都能运用自如的境地。如在《双阳公主》"苦战"的唱腔中,为了表现双阳公主为父报仇时一往无前的气势,在"迥龙"的唱句后,她唱了个F=1的高音5,高音持长音,因而产生了一种高崖悬瀑、畅泻无遗的效果,把双阳公主满腔的怒火和复仇的决心极好地体现了出来,听起来令人感到肝胆欲裂、浩气冲天。这种高难度的唱腔是一般演员无法达到的。又如唱到"到如今遭惨死举国痛心"时,在"死"字的拖腔上,节奏速度突然变慢,情绪也由慷慨激昂而转为一唱三叹,如泣如诉,催人泪下。她的这种用高低音大幅度起伏来衬托人物复杂感情的手段,是构成她唱腔特色的一个重要因素。
二、以情传声,声情并茂。任何艺术都离不开表达情感。美国戏剧理论家贝克教授曾说:"准确的表达感情,是一切好的戏剧最重要的基础。"郑兰香虽然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但她却从来没有单靠卖弄嗓子来取得廉价的掌声。她认为:无情的声音充其量只能震人耳鼓,而不能动人心弦;只有寄情于声,托声传情,声情并茂,方可达到演唱艺术的完美境界。她无论是对传统唱腔的运用和发挥,还是对兄弟剧种唱腔的吸收融化,都明确地体现了"唱情是遵"的原则。在《僧尼会》的"女春赋"这个大段唱腔中,开始时"可惜他是个和尚喏"这个叫头,她用的是带有羞涩和惋惜的语气来轻轻地吟咏的,把小尼姑那种既爱慕又抱怨的心情有分寸地表露出来。接着唱"一见小师傅俊俏多,言语温存性柔和"这两句,字少腔多,拖腔委婉流畅,音色圆润甜美,把人带入一种非常美好的意境中去,形象地描绘了小尼姑对美好爱情的向往。当然小尼姑认为这种爱慕之情是触犯神灵、违犯佛规的,因此她又颤颤抖抖地唱出了"啊呀观世音格菩萨,南无阿弥陀佛",以及"苍天啊"等感叹语,把小尼姑那种既胆怯又含羞的心理状态,表现的惟妙惟肖,非常妥帖。郑兰香就是运用这种拖腔的起伏,音色的变化,有层次地揭示出人物内心细腻的思想感情的。当唱到"想丈夫"的"想"字时,她用了三个轻轻的短促音,一个比一个轻,更是生动形象地把少女那种情窦初开时的含情脉脉、羞羞答答的神态,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这种以情带腔,以情动人的特点,是郑兰香演唱艺术成熟的重要标志之一。
三、博采众长,化为己有。她平时酷爱听各种唱片和录音,如昆曲、京剧、评弹、豫剧、越剧、绍剧、歌剧等几乎样样都听。特别是名家的演唱,更是听了又听。像蜜蜂那样采集百花之精,酝酿香甜之蜜,为塑造人物性格积累了更多的表现手段。她自我总结:咬字是取益于昆曲和评弹的;而气息控制和上高音的音色是得益于京剧、绍剧;那高亢激越又有气势的声腔是汲取了河南梆子的耍腔特点;引腔细腻委婉却是向评弹和越剧借鉴的。在《西施泪》中"望南乡"的那段唱腔,是西施在馆娃宫中思念亲人时唱的,从曲调到咬字引腔,吸收了昆曲优美典雅的特点。
又如:在现代戏《骄扬》中,杨开慧别孙嫂的那段唱,是吸收了越剧"清板"的板式特点。在那段唱中,她以清晰的口齿,高度控制的气息,深沉激动的声音,紧紧地把握住人物内紧外松的节奏,用较弱的音量,一字一腔,抑扬顿挫,若断若连地把人物内心深处的激烈感情徐徐地吐露出来。
另外,她所采用的发声方法是比较科学的。她曾得到过声乐专家的指导。平时,凡是遇到与声乐和发声有关的问题,她都能认真听取,诚恳地向有关剧种的演员请教,结合自己嗓音上的优势,创造出自己演唱上的新特点。
四、不断磨练,刻意求精。听了郑兰香的一些精彩唱段后,就可以感到她在乐感、吐字发声、运腔等方面都有相当扎实的功力。她的音准,无跑音走调之病;她的吐字坚实清晰讲究字音的"头、腹、尾"一体;她的发声讲究科学的"三松一紧"(即头、颈、胸松、腹紧);她的运腔韵味醇厚,富有变化。将这些高超的唱功,完美地体现到唱腔的内涵中去,如《西施泪镂创伤》这段唱,她通过反复细致的琢磨,演唱得非常见功力。当唱到"相逢不幸成永别"时,她运用的低腔,因深沉委婉、回肠荡气而催人泪下。接下去她用逐步减弱音量的方法,造成悲切凄凉死别的效果,从而把观众的情绪紧紧拽住。当唱到"到我坟上添把土"时,音量已是十分微小了,但又要求把字清晰地送到观众的耳朵中去。这种既要轻又要清,是在演唱上极见功力的地方。当最后一个"土"字吐出后,还带着几个藕断丝连,似有若无的小腔,然后使声音消失在不知不觉之中。
别具一格的郑兰香演唱艺术深受广大观众喜爱。她的科学发声方法和她的演唱风格,已为她的学生所继承。她对婺剧事业作出的贡献是巨大的,她的演唱造诣在婺剧艺术发展上是个突出的里程碑。她的唱腔艺术,恰似一枝洁白的兰花,久久地散发着阵阵清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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